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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槐树底下（第1页）

日子一天天过去，秋去冬来，槐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寒风里轻轻晃着。小院里的火盆添了一回又一回，嬴政还是常来。

有一天傍晚他推开院门的时候，徐臻正站在门槛上，手里攥着那块龟甲，嘴唇微微发抖。

“破了。”徐臻说。

徐福站起来，手里的药草哗啦啦掉了一地。嬴政站在门口，看着徐臻翻过龟甲，指着最底下那排刻痕，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东行至雾，雾散见岛。”

那是嬴政第一次看到那块龟甲。上面密密麻麻的刻痕歪歪扭扭，像某种他不认识的语言。可徐臻念那八个字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他从来没听过的东西——像一个人走了一段很长的夜路，终于看见了光。

那天夜里吕不韦就知道了那八个字。

徐臻被叫进相邦府书房的时候，吕不韦正坐在案后，面前的竹简上抄着那八个字——“东行至雾，雾散见岛”。他没有抬头，只是用手指敲了敲竹简：“破了？”

“破了。”徐臻站在案前，脊背挺直。

吕不韦抬起头看着他。徐臻的脸色比平时更白一些，嘴唇干裂着——这人这几日怕是连觉都没睡，一直泡在藏书阁里对那堆刻痕。“你花了三年破译，就是为了这八个字？”

“是。”

“你信？”吕不韦盯着他的眼睛，“你信东海深处有那么一座岛？”

徐臻迎上他的目光：“我信。”

吕不韦看了他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徐臻说了一句话：“我给你船，给你钱，给你人。你出海去找。找到了，荣华富贵——”

他转过身来，脸上的笑意收得干干净净，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落在地上：“找不到，你就不用回来了。”

徐臻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几息，然后说了一个字：“好。”

吕不韦重新走回案后坐下，铺开一卷新的竹简，开始写调拨手令。徐臻站在他面前没动，等了一会儿，直到确认吕不韦不再看他，才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吕不韦的声音，不紧不慢的：“你那养子，留在宫里。你走了，他替我看着那处院子。”

徐臻脚步停了一瞬。他听懂了。吕不韦那句话说得轻巧，“替我看着院子”——可那院子的门从来不需要人看。吕不韦要留的不是一个看院子的，是把徐福扣在咸阳宫里，像一把锁扣在锁扣里。只要徐福在这座宫里，他就一定会回来。哪怕海上风浪再大，哪怕找不到那座岛，只要想到槐树底下还蹲着一个人，他就走不远。

“好。”他说了一声，推门走了出去。

走出相邦府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徐臻站在门外的廊子底下，抬头看了一眼夜空。星星稀稀拉拉的，有一颗在西南角亮得扎眼。他忽然想起自己这十年——七年寻药，三百多次失败的尝试，一张一张翻烂的丹方，一次又一次把药渣倒掉时听见的那些话。“痴心妄想。”“这世上哪有不死的人。”“你是在跟天作对。”那些话他听了十年，每一次都像是往他心里浇了一瓢水，可那火没有灭过。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有一道被龟甲边缘磨出来的旧疤，已经淡了，可摸上去还在。他找到龟甲的时候，以为找到了答案。后来发现龟甲上还有更古老的东西要破译，他又花了三年。如今那八个字终于站起来了，像一盏在黑暗里点了很久的灯。他要去亲眼看看那座岛，看看老神仙，看看那传说中的不死药，究竟长什么模样。不是为了吕不韦，不是为了荣华富贵，不是为了任何人的恩赏。是为了他自己。为了那七年翻烂的丹方，为了那三百多次失败的尝试，为了那些说他“痴心妄想”的人。

他放下手，往回走。

回到那处小院的时候，徐福正蹲在槐树底下洗药草。夜风凉飕飕的，他搓着手把那把药草拧干了摊在竹匾上，抬头看见徐臻站在院门口，脸被月光照得白惨惨的。

“什么时候走？”徐福问。

“这几天。”徐臻走进来，在门槛上坐下。

徐福把最后一把药草拧干，站起来，把手在衣摆上擦了擦，走到徐臻面前蹲下来。“我跟你去。”

“不行。”徐臻摇头，“海上凶险，我能不能活着回来都不知道。你留在宫里。”

“吕不韦让你留的？”

徐臻没有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他让你看着这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