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大人,人醒了!”
瞿问睁开眼,身上的衣物还没干透。
她用力摇晃脑袋,想把嗓子眼的水腥味晃出去。
她看见屋内摆着几张长凳,上头有些浅褐色的痕迹,像是什么黏着的东西湿了又干,用水洗过,却洗不干净。墙上挂着几根生锈的粗铁链,发出冰凉的腥臭。
这里是县衙的审讯室。
一身形削瘦的官差走了进来,皮笑肉不笑地盯着瞿问:“在下刑部右侍郎玉山。”
瞿问忍不住皱眉。
这玉大人长相平平,过目即忘,可这嗓音……天奶奶,她从没听过这么难听的声音。呕哑嘲哳,如砂石入喉,不辨雌雄。
玉山往瞿问对面一坐,拉家常似的,“瞿姑娘,怎么掉水里去了?”
瞿问抚着胸口,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我正在船上放灯呢,不知怎的,脚下一滑,就掉下去了。”
玉山挑眉:“你划船去湖心放灯?”
瞿问挤出一滴眼泪,“我们碧县有个说法,中元节的引魂灯放得越远,离去的人就越能安息。”
“听邻里说,你跟你娘相依为命,家中没有其他亲眷,平日也不与他人来往。瞿姑娘,你这灯是为谁放的呀?”
啧,说漏嘴了。
引魂灯是为去世之人超度引路,她压根不认识什么死人,又能给谁放灯?
她正搅着脑汁想编出一个人名来,玉山却眉尾一塌,语气软下来,“那灯……是给你娘点的吧?”
瞿问眨眨眼,没听懂他的话。
“有人看见船在摇晃,一个人把另一个人推下了湖。”玉山换上一副怜悯的表情,“瞿姑娘,你现在安全了,能不能跟我说说,你跟你娘有什么恩怨,她为什么要推你?”
“我娘?”瞿问摸不着头脑,“你在说什么?”
玉山一双眼钩子似的盯着她:“我们在湖中捞出一具尸体,正是你娘瞿沛之。”
“我娘死了?”瞿问怀疑自己听错了,“怎么会……”
“不然你以为死的是谁?”玉山几乎要把她脸上看出个洞来,“瞿姑娘,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
昨晚月黑风高,最适合杀人。
瞿问摸到窗下,见屋内的人点了灯。
窗掀开一条缝,那是个脑满肠肥的老头,面前摆着一只巨大的寿桃,不知道是什么馅儿,重得很,往四周耷拉,面皮都快包不住了。老头搓搓手,撕开那吹弹可破的皮,里头的馅料倾泻而下,丁零当啷,密密麻麻铺了满地。
是金币。
金币上清一色刻着女人的侧脸,鼻梁高尖,头发卷曲,毫无疑问是洋人的钱币。
那老头笑得合不拢嘴,捻起一枚金币塞进嘴里,连嘬带嚼,那口灰黄的老牙恨不得把上面的女人啃下来。
老头叫吴光宗,是现任粤海关监督,自从朝廷禁海以来,粤海关成了肥差,他每日忙得脚不沾地,搜刮完本地商人的脂膏,又转头去问洋人讨要孝敬。
今日是他六十岁的寿辰,他特意离了老家,来到碧县购置的私宅。
这寿桃是洋人给他的生辰礼物,所谓“缴官公费银”,是粤海关向洋船收取的关税以外的费用。“愿不愿意给,给多少,全看那些洋人的领悟和造化。”
标标准准的一个贪官,值得一个标标准准的下场。
瞿问转身摸开门,手中银刃一闪,只要割破吴光宗的喉咙,她的任务就算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