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醒来时,天是灰的,像一块湿布蒙在头顶。苏云清起得早,我听见她在厨房弄出细碎的声响,水声、碗筷碰撞声还有塑料袋的声音。
我躺了一会儿。偏头痛还在,但变成了隐隐的钝痛,像有块石头压在脑袋里。
我把自己简单收拾了一下,穿了一身休闲的,便去冰箱拿了瓶水扭开来喝。
苏云清弄好了东西,在客厅那,正往两个红色塑料袋里装东西。每个袋子里都分别放了一对香烛、几叠黄纸、六个红苹果、还有一小包米,还有其他各种纸。动作麻利,手法纯熟。
“早,”她抬头看我,“三十八块五,记得转给我。”
我点点头,摸出手机。我跟她的转账记录来来去去都是这些“参拜金”。
“走吧。呐。”她从椅背上拿起我的短羽绒服递过来。
我接过来穿上。衣服很轻,但足够暖和。
出门时,风很大。巷子里的梧桐树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摇晃,发出呜呜的声音。
天色更暗了,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下雨。
我们叫了个网约车,一路去到城西。
城西属于老城区中央区域,车开到大路边就停了。里面的路太窄,车子根本进不去。
我们下了车。风很大,卷着沙土和碎纸屑,在空中形成小小的漩涡。
只一眼,我便看见整片老区都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东西。就像是一个看不见的能量罩,罩住了这个区域。在这里,就连空气里都飘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气味。陈年霉斑、潮湿木头、还有一种像是某种东西正在腐烂的味道。
还有一股腥甜的味道。
我不知道其他人闻不闻得到,但对我来说,这味道很冲。
苏云清在前面走,我跟着。巷子越走越窄,两侧的墙壁给我一种在不断地往中间合拢的错觉。一个个红色的“拆”字非常刺目。这个片区很多房子已经空了,黑洞洞的窗户像被挖掉的眼睛。少数还住人的,门口堆着打包好的行李,用麻绳捆紧的棉被,塞得鼓鼓囊囊的蛇皮袋,还有舍不得扔的旧藤椅,歪斜地靠在墙边。
越往里走,那股腥甜味越重。
我的头又开始疼。跟之前隐隐作痛不一样,现在是炸裂般的疼。像有无数根冰锥从太阳穴扎进去,在我的脑袋里搅动。每走一步,疼痛就加重一分。
苏云清不知道是不是发现了我的异常,突然停了下来。
我们面前是座宅子。它和周围的房子不一样,已经不能用破旧来形容,可以说是腐朽。木门上的黑漆大片剥落,露出底下长满霉斑的木头。门楣上的木雕曾经很精美,现在却像被什么东西啃过,残缺不全。
最诡异的是门缝。
门虚掩着,留着一指宽的缝。
从那条缝里,缓缓地渗出暗红色的光。
我一下子反应过来,那红光不是普通的灯光。是更浑浊的东西,像混了血的油,慢吞吞地从门里淌出来,在地面上积了一小滩,还在不断扩散。
苏云清往后退了半步,撞到我身上。我看见她的手在抖。
我往前一步,把她挡在身后,靠近门缝,往里面看。
堂屋里并没有开灯,但那暗红色的光充斥每个角落,把一切都染上一层红。
血一般的猩红。
正中央,一张褪色的太师椅上,坐着个人。
是个老太太。
很明显的,她不是人。
她穿着深蓝色的斜襟袄子,沾满了暗色的污渍。她坐得极其端正,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头微微低垂,像是在打盹。
但,她的眼睛是睁着的。
透过低垂的眼皮缝隙,能看见一双浑浊的眼球,一眨不眨,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左手。
而那左手则死死攥着一本存折。
暗红色的封皮,和门缝里渗出的光同一种颜色。她攥得那么用力,整只手都在痉挛,指关节扭曲变形,指甲深深抠进封皮里。存折被攥得变了形,边角都卷了起来,仿佛下一刻就要被捏碎。
她的右手,摊开着,掌心向上,悬在膝上。
掌心是空的。那掌心上有个不断旋转的漩涡,不知通向哪里。
不一会儿,无数声音同时在我脑子里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