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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盏灯(第1页)

笔录是在医院旁边一家已经打烊的社区中心做的。

高桥找了人,借了一间小会议室。松本临时搬来一张折叠桌和三把塑料椅。窗台上落着一层薄薄的灰,窗玻璃外面贴着半张被雨水泡烂的通知,像一只耷拉下来的、颜色褪尽的手。天还没亮透。远处海面上的云裂开一点点,像被谁用指尖轻轻划了一下,透出极淡极淡的青色。

我坐在靠墙的椅子上。高桥坐在我对面。松本站在门边,手里抱着一台录音机,问高桥要不要开。高桥点了一下头。录音键按下去的那一刻,红色的指示灯亮了,像极了一盏刚被点燃的小灯笼。我盯着它看了几秒,然后慢慢把目光转回高桥。

“可以开始了。”我的声音很轻。但说出来之后,反而觉得整个人都踏实了。像走了很长很长的山路,终于看见一块可以坐下来的平地。

高桥从口袋里掏出那本旧旧的蓝色笔记本。他没有像以往那样用公事公办的语气问我。他只是看着我,像在等我准备好。等了几秒,他开口:“你想从哪里说起?”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已经被洗得发白了,指甲剪得很短,指缝里还残留着一点医院消毒水的气味。可我知道,那些东西永远洗不掉。不是脏。是重量。石头在掌心的重量。血从指节往下淌的重量。山田最后抓住我脚踝时,那种从地底传来的、把人的魂都往下拖的重量。

“从那块石头说起。”我开口。声音稳得让我自己都意外。窗外的天光慢慢渗进来,照在我膝盖上,像一层薄薄的、刚从海底升上来的雾。

“那天傍晚,我从家里出来。天还没全黑。我从家后面的空地上捡了那块石头。它压在一堆枯叶下面。我用一个旧布袋把它包起来。我没骑车,是走过去的。一路上,我一直在数路灯。我走到巷子附近的时候,是九点三十五分左右。灯已经坏了,在闪。山田已经到了。他站在巷子中段,靠着啤酒箱抽烟。他看见了我。他笑了。”

我停了一下。那笑容像一张从记忆深处浮上来的底片,被显影液泡得越久,就越清晰。那笑里没有害怕,没有歉意。只有一种像猫逗弄半死的老鼠时才会露出的、又温柔又残忍的满足。他抬起手,把那个樱花发卡用两根手指夹着,在我面前晃了晃。他说:“美咲,我早说过,你迟早会回来找我。”

“我走近他。他说他手里有新的东西。不是照片。是录音。他说只要他出事,那些带子就会寄到学校。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情话。我站在那里,浑身都在抖。他以为我在害怕。其实不是。我是在忍。我那时脑子里只有一件事,就是不能再让他说话了。”

高桥没有打断我。他的笔沙沙地落在纸上,像在给这个故事描边。松本站在门边,连呼吸都放轻了。录音机的小红灯一闪一闪,像在数着时间的心跳。

“我带来石头。是为了给自己壮胆。我没想过真的能砸下去。可当我看见他朝我伸手,想碰我的脸,我忽然就什么都听不见了。天地都在转。我摸到袋子,把它从里面拿出来。石头很沉。我两只手才举得动。第一下,砸在他右耳上方。他叫了一声。我听见了。可我没有停。第二下,砸中了他的肩膀。他倒下去了。我的手腕被震得发麻。他躺在地上,眼睛睁得很大。他说了一句什么。我听不清。只看见他嘴唇在动。然后我举起手,又砸了第三下。”

我的声音断了一下。喉咙像被什么轻轻捏住,又松开了。我闭上眼,把那年、那晚、那条巷子里的每一寸黑暗都重新走了一遍。这一次我不再逃了。我让那些画面像海水一样漫上来,把我整个淹没。我不挣扎。因为我知道,只有把这些都吐出来,我才能重新变成人。

“第三下,”我继续说,声音从喉咙深处一点一点地挤出来,又轻又慢,“砸中了他的后脑。就在荧光灯灭掉的那几秒里。周围全黑了。我什么都看不见。可我的手停不下来。我像是被另一个人按住了,又像是被自己最深处的东西推着。我砸了一下,又一下。等我清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动了。”

我睁开眼睛,看着高桥。他的笔还停在纸面上,没有写下去。他没有抬头。他的嘴角抿得很紧,像在忍一种极深的、从胸腔最底下涌上来的东西。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你当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知道。”我说。我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所以我没有逃。我回头看了一眼。灯还躺在那儿。她吓坏了。她跑过来,把我拉走。我跟着她走。我以为自己会疯掉。可我越走,脑子越清楚。我杀了人。我杀了他。这个念头像一块烧红的铁,把我身体里所有软的东西全烫没了。”

“所以你回家,洗了手,又回到现场?”高桥的声音也低下来,像怕把这屋子里的肃静碰碎。

“我回家换了衣服。我在浴室里洗了很久。可我不敢开灯。我怕光一照,我就会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眼睛。”我的声音像从很远的海沟里浮起来,“后来我又出门了。我绕回巷子。灯还在那里。她看到我回来,很惊讶。我叫她回去。她不肯。我蹲下来,把山田的手指掰开,把那个樱花发卡拿出来。我以为他还活着。我想再补一下。可我靠近他的时候,我听见了。不是呼吸。是一声极轻极轻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像在喊我的名字。那个时候,他就躺在那盏灯下面。我看着他。我没有哭。我只是把石头从地上捡起来。它就在他手边。我怕他还会抓住它。我把它带走了。”

高桥慢慢抬起头。他的眼睛像两潭被风吹过的、极深极静的水。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我们之间,那片被录音机染红的空气里,像飘着无数看不见的、被撕碎的花瓣。

“藤原。”他叫我。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失去了重量,“你为什么要对所有人说,是别人做的?”

我的鼻腔一酸,可我没有哭。我笑了一下。那笑容淡得几乎不存在,像冬夜里最后一点没有熄灭的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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