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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院(第1页)

那家电影院在涩谷的东北角,夹在两栋旧商场之间,门面不过三米宽。霓虹招牌已经坏了很久,只剩下“东”字和半个“馆”字还亮着,红色的光在雨夜里像两片将灭未灭的炭。秀雅一路没说话。我走在前面,她的脚步声跟在身后,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小心翼翼的节拍。

我们停在那扇窄门前。门口被雨水冲得发亮,地上的瓷砖裂了,积着几滩浅水。我抬头看招牌。模糊的光投下来,把我们的影子歪歪斜斜地拉长,像两个刚从旧照片里走出来的人。

门没锁。卷帘门开着一半,里面透出暖黄色的光。售票窗是空的。我们走进去。空气里浮着一股极重的爆米花味,混着旧地毯和消毒水的味道。走廊不长,右侧是放映厅入口,深红色的帘子半垂着,像一张正在慢慢合拢的嘴。里面传出一段听不懂的电影对白,低沉的,语速很慢,像从水底浮上来的呢喃。

“现在还在放映?”秀雅小声问。

我看了一眼旁边的手写海报。是一部老片重映。片名被雨水洇得模糊了,只看得出“夏”和“終”两个字。我走到售票窗口前,朝里看了看。没有人。票台玻璃下面压着一张泛黄的电影排期,时间是去年八月的。

“请问有人吗?”我问。

没有人回答。放映厅里的对白还在响。我回头看了秀雅一眼,她站在走廊中间,双手攥着我的那件外套袖口,脸色比外头的雨还白。我朝她点了点头,然后掀开那帘深红色的门帘,走进去。

放映厅不大,大约只有五六十个座位。银幕上在放一部黑白电影。画面很旧,胶片颗粒极粗,像隔着雨看过去的街景。音乐若有若无地响着,像从很远的收音机里溢出来的。我站在最后一排旁边的过道口,眼睛扫过前方。观众很少。最前面坐着一对依偎在一起的情侣,靠左几排有个戴帽子的男人,头一点一点地在打瞌睡。再往后,靠中间偏右的位置,坐着一个女孩。

她坐得很直。

银幕的光照着她的后脑勺。头发齐肩,微微朝外翘着。她穿着深色的校服式样的衣服,在黑暗中只能看到一个大致的轮廓。她一动不动,像被电影吸进去了,又像在等谁。

秀雅也进来了,站在我身后。她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然后她轻轻地、几乎用气声说:“是那个人吗?”

我没有回答。我沿着台阶慢慢往下走,朝那个女孩的方向靠近。心脏在耳膜里跳,声音大得几乎盖过了电影。我走得很慢,像在接近一个不该惊动的梦。银幕上的光忽明忽暗,把整个空间切成一条一条的深灰和浅灰。那女孩的轮廓随着光的变化,像是从座位上长出来的,又像随时会化成一滩水。

我走到与她隔两个座位的位置。她没有转头。我看见了她的侧脸。

不是灯笼。

也不是我以为会看到的任何一张脸。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女人。二十五六岁,面容清瘦,头发别在耳后,露出细小而苍白的耳垂。她的眼睛看着银幕,嘴唇微微抿着,像在认真观看。电影里的男人正在大雨中奔跑。她没有因为我靠近而改变任何动作。

“请问。”我的声音很轻,但在这间不大的放映厅里还是显得清晰。她慢慢转过头来看我。银幕的光正打在她半张脸上,另外半张沉在阴影中。她的眼睛很黑,像两枚嵌在薄雪里的纽扣,没有情绪,也没有温度。

“你认识山田隆史吗?”我问。

她看着我。过了很久,她轻轻点头。

“我是他以前的学生。”她说。声音低而平,像在陈述一个已经与自己无关的事实,“我等了你很久。”

我的身体像被一层看不见的霜从头顶铺到了脚底。秀雅在旁边轻轻抓住了我的手臂,她的指尖冷得像冰。那女人看回银幕,像是要等某句台词过去再开口。过了几秒,她缓缓说:“那两张票根,是我留的。”

我没有说话。她继续道:“七月十九日晚上,七点十五分,我坐在这里。B排八号。旁边的七号,从头到尾都是空的。我买了连座,不是给我的。是给你的。或者说,给一个穿着青叶高中校服、左肩有点下沉的女孩。”

“可那天晚上,我在别处。”我说。声音有些哑。

“我知道。”她点头,“你去了巷子。但他等的人不是你。他等的是她。”

“她”字落下来时,银幕上的电影突然切换了场景,整个放映厅被一片极亮的白光铺满。她的脸在那光中白得近乎透明,像一张被长久浸泡在水里的纸。她望着我,嘴角有一点极淡的、像远处渔火一样的笑意。

“你想知道我是谁。”她说,然后从旁边座位的扶手上拿起一样东西,递给我。

是一张学生证。已经有些旧了,边角卷曲。照片上的女孩比现在年轻得多,穿着青叶高中的夏季校服。旁边的名字是“井上由纪”。

我的呼吸停住了。井上。高桥口中那个从美容院消失、后来在多摩川被发现的长发女孩。她的遗书写着“没有人会相信”。可她现在就坐在我面前,活着,呼吸平稳,眼睛一眨不眨,像从死亡的名单里走出来的一段幻影。

“你是井上由纪。”我的声音极轻,轻得几乎碎在电影的音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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