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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第1页)

天快亮的时候,那个歌声终于停了。

我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被街灯映出的裂缝。它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从房间的一头延伸到另一头。我听着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像在数着黑暗中那些看不见的灰尘。隔壁的屋子已经安静下来,静得让人怀疑刚才那首歌只是我的幻觉。

但我没有起身。我知道,如果我现在走过去,趴在墙上听,或者拉开窗户朝隔壁张望,我就会变成自己最不想成为的那种人——被幻听牵着走的人。我已经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灯笼留给我的暗示。我必须保持冷静。至少在天亮之前,在阳光把世界重新照清楚之前,我不能动。

我闭上眼睛,不知什么时候终于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窗外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像要把整个东京都按进水泥地里。空气里有股潮湿的、像要下雨又下不出来的味道。

我起来后先在房间里检查了一遍。门反锁着,窗户关得好好的。书桌上的地图还在。昨晚那个新画上去的小灯笼,现在看得很清楚。它画在涩谷站东南方向约两公里的地方,位置有些偏,已经出了我熟悉的范围。我用指尖碰了碰那个标记,墨迹完全干透了,像画上去已经很久了。但我确定,昨天傍晚之前那里还没有。

我把地图折起来,塞进书包。然后去客厅。父亲又出门了。桌上留了便当和一张纸条:“警署打电话来,让你下午三点去一趟。爸爸公司有事,很快回来。你出门小心。”纸条边缘有他用打火机烧过的痕迹,像是写了又改,改了很多遍。

我洗漱完,吃了半盒冷掉的便当。饭粒有些硬,鸡块上结了一层淡白色的脂。我强迫自己咽下去,像在完成某个必须执行的程序。吃完后,我拉开客厅的窗帘。外面的天还是灰的。有几只鸽子落在电线杆上,缩着脖子,像几团被雨打湿的旧棉花。

离下午三点还有几个小时。我换上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一条米白色的棉布裙。出门前,我绕到浴室,从洗衣机后面摸出那个漂白剂瓶子,拿起来看了看。里面的发卡已经变得很淡了,淡到几乎和液体融为一体,只剩下一圈极模糊的轮廓,像一只正在消失的、闭着的眼睛。我把瓶子重新放回去,推回原来的位置。

我出了门,没有去学校,也没有去涩谷。我沿着家附近的小路慢慢走,拐过一条又一条窄巷,最后停在一栋空屋前。这是我家隔壁的房子。也是昨晚那个歌声传来的方向。

这栋房子比周围的住宅都要旧。木造结构,外墙的白色涂料已经大面积剥落,露出下面暗黄色的、像骨头一样的木板。门窗都被锁死了,一楼的百叶窗板歪斜着,露出几道黑缝。门口的信箱里塞满了广告传单,有些已经发黄了,被雨水泡过,像一只腐烂的舌头从投递口伸出来。

我站在门口,抬头看二楼的窗户。玻璃碎了一块,破口用一块旧布堵着。布已经被风吹得发灰,像一朵枯萎的花。我沿着房子侧面绕过去。地上满是杂草和碎瓦片。后门外有两级矮台阶,门是铁皮包边的,生满了锈。门边有几个被人踩过的烟头,还没完全被雨打烂。有人来过这里,不止一次,而且是最近。

我握住铁门的把手,轻轻一推。门没有锁。锁舌从门框里退出来,带着一点暗红色的锈屑。门轴发出极低极缓的声音,像一个人从喉咙里慢慢挤出的、不愿意被人听见的叹息。

我侧身走进去。屋里很暗,空气像凝固了。所有光线都从窗板缝里挤进来,在斑驳的地板上划出一道一道极细的白色。空气里有股霉味,还有一丝极淡的、像旧布被烧过之后留下的焦味。

一楼很空。客厅里只剩下一只翻倒的旧鞋柜和几卷发黑的榻榻米边角料。厨房的水槽上挂着半扇脱落的木门。我慢慢往里走,木地板在脚底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那声音在空屋子里撞来撞去,像有人躲在暗处学我走路。

我停在一扇推拉门前。门半开着,里面是通往二楼的木梯。我抬头看,楼梯顶部的空间被一层灰蒙蒙的光笼罩着,像有光从二楼什么地方漏下来。那里不亮,却比一楼通透。我踏上楼梯,一级一级往上走。第七级时,脚下的木板突然往下一沉,像被人从下面抽了一下。我忙抓住扶栏。扶手很粗,上面覆着一层黏糊糊的灰。我稳了稳呼吸,继续往上。

二楼的结构很简单,两个房间,一条短走廊。走廊尽头是一间和室,门整个掉下来,斜靠在墙边。我走进去。

这间房的窗户也被木板和旧布封住了,但有几缕光从破洞处射进来,照亮了地板中央的一小块。房间很空,除了一张被推倒的矮桌和几个空纸箱,什么都没有。可我就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劲。空气里那股烧焦味越来越重,像有人在这里烧过什么。我的目光落在地板上。那里有一大块被火熏黑的痕迹,方形,像曾经放过一只炭炉。炭灰已经被扫掉了,只有地板上留下一个黑色的、无法抹去的影子。

我慢慢蹲下来,用手指抹了一下。黑色的灰沾在指尖。我捻了捻,有些油,像烧过塑料或照片。我心里一沉。烧过的东西,可能不只这些。我沿着墙壁找了一圈,在窗框下面发现一片几乎被揉烂的纸片。很小,指甲盖大小,卡在墙和地板的接缝处。我把它抠出来,对着光看。纸片上只有一个笔画,像汉字的一撇。暗红色,像用朱砂写的。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可那个笔画看起来像“灯”字的上半部。

我站起来,退到窗边。这时候,外面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窗板和玻璃上,发出“啪、啪”的脆响。天色更暗了。风从破洞里灌进来,裹着雨丝,打在我脸上。我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就在这一瞬间,我听见了一个声音,从楼下传来。

是门被推开的声音。

很轻,像有人把手掌贴在门上,一点一点地慢慢压开。然后脚步声进了屋。一步,两步,三步。走得很慢,踩在木地板上,每一步都像在试探什么。我整个人僵住了。风还在吹,雨还在下,窗帘的残角在风里翻卷,像一只被钉在墙上的灰鸟。

脚步声朝楼梯来了。我站在二楼走廊口,没有动。我的呼吸压得极低,像怕连空气都惊动。那人在楼梯前停了几秒,然后踏上了第一级。木台阶发出“嘎”的一声,像被压弯了腰。接着第二级、第三级。我听着那声音一级一级逼近,整个人像被浸在冰水里,连眼珠子都不敢多转。

到第七级的时候,那块松动的木板突然“啪”地响了一下,像有人一脚踩塌了。那人的动作停住了。然后,一个声音从楼梯拐角处传上来。是个男人,气声很重,像跑了很远的路:

“美咲?你在上面吗?”

那声音是陌生的。不是我父亲,不是高桥,不是马可,也不是野村。我的后背贴着墙,手指在墙面上慢慢移动,摸到一片翘起的木板。我抓住它,像抓住最后一根从现实世界里伸出来的枝条。

“我知道你在。”那人又说。他的声音平静了一点,但仍然带着喘,像刚刚从雨里跑进来。他开始继续往上走。一步,一步,比刚才更稳。八级、九级、十级。他已经到了楼梯中段。再过几秒,他就会出现在走廊口,和我面对面。我无处可退。身后是那间灰暗的和室,地板上还留着不明不白的火烧痕迹。前面是走廊,右侧是掉下来的门板,左侧是碎了的窗。雨正从那里灌进来,打在地板上,像谁在拼命拍打着一面鼓。

我终于开口了:“别上来。”

那脚步声停了。

“我已经上来了。”他说。

然后,一个男人从楼梯口走进了走廊。他个子很高,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雨披,水珠正从雨披下摆一滴一滴往下掉。他把兜帽往后一推,露出一张年轻的面孔,头发被雨打湿了,贴在额头上。他的鼻梁上贴着一小块白色纱布,左眼下方,有一颗很淡很淡的痣。

是野村悠斗。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我们之间隔着整条走廊,大约五米。他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半边脸被从窗缝漏进的光照亮,另半边还沉在阴影中。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我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像早已预感到会有人来。

“我跟着你。”他坦白得很直接,“从你家门口开始。你走得慢,我好跟。后来你进了这房子,我在外面等了很久。我怕你出事,就进来了。”

“你怕我出事?”我重复他的话。

“不要误会。”他往墙上靠了靠,像在借力,鼻梁上的伤似乎还在疼,“我不是来敲诈你的。那天晚上以后,我被送到了医院。醒来的时候,脑子清楚了很多。我想明白了一些事。有些话,只有你能告诉我,是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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