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时翎没有在河神庙的耳房里待上太久,此时天光还未透进破窗,只有一缕灰白从瓦缝间漏下来。
拿走独眼先生的物件后,她先是感觉到右臂在发烫。那暗红纹路昨夜又起了变化,开始循着血脉往心口探。顾时翎无暇顾及此事的深意,因为她“看”见封石裂口处如今已被浊流冲刷出更宽的豁口,黑绿色的毒水正从里向外挤压渗出。根据她的估算,若是赵家地窖那处被凿穿的地方再扩大几分,整块封石便会被毒水完全顶穿,所以顾时翎必须抢在这一两天内把裂口堵上。
可眼下手里只有半袋石灰。
昨夜从赵宅撤退时,她只来得及将藏在稻草堆里那半袋石灰带出来,这些东西寻常年月不值钱,如今却被赵老爷以修赈灾棚为名尽数征去,堆在赵家宅院深处。想要救人,她就得再回到那座宅子里去。
辰时三刻,曲河镇口已经聚了不少人,顾时翎隐匿身形,混在人群最外围。她今天换了一身粗布衣裳,脸上抹了灶灰,又在鬓边插了一根枯黄的稻草——这是本地乞丐向人示弱的规矩,意思是“老弱无依,求一口剩饭”。她这副模样,别说赵家护院,便是阿沅从面前走过,也未必能认出她来。人群中央,两名皂隶正将一张新告示贴在河神庙门上。这次用的是上好的洒金纸,边角还压着朱红的县衙大印,与前几日那张“妖女乱世”的糙纸截然不同。顾时翎眯起眼,透过人缝望去,只见纸上写着几行端正的楷书:
“为禳灾祈福、安镇河川事:本县将择日于曲河滩举行安河大醮,恭请三清高真、河伯水府临坛降鉴。凡我镇民,须于明日前至赵宅账房登记香烛钱粮,逾期不登记者,不得参与大醮,亦不得领取赈济。大醮期间,严禁散布妖言、聚众滋事,违者依律枷号,以儆效尤。”告示末尾还有一行小字,笔迹潦草,像是后来补上去的:“待等龙先生不日归镇,亲自主醮。”
前几日周典史还以“妖女”为由头抓人,今日便换上一副慈悲面孔,要以登记为名把百姓那点东西再清一遍。还特地补充强调了要等龙先生回来主持,不难看出此人便是赶赴黔地的独眼先生,这赵周二人算盘打得挺好,先用赈灾船当幌子拖延时间,三天里暗中找懂行的来探查天灵地宝并作法,然后再把这先生推出来负责安河大醮,效果好就是官家办事有力,出了乱子也可甩锅给江湖术士招摇撞骗。
“又是登记,又是交钱,这还让不让人活了?”人群里有人低声抱怨。
“嘘——小点声。你没看见告示上写着?散布妖言要枷号。”
“前些日子不是说上游来了赈灾船吗?船呢?粮呢?怎么一转眼又变成大醮了?”
“赈灾船?”一个老汉冷笑,“昨日我侄儿从码头回来说,河面上连根船毛都没见着。怕是早被某些人半道截了,换成人参鹿茸送进赵家地窖里了。”
顾时翎听着这些议论,心中还在思考接下来的事情。
赵老爷和周典史急着择日办大醮,肯定不是为了禳灾,不过是维持表面功夫顺道拿龙先生当替死鬼,更深层的目的可能是需要借大醮聚拢人手封锁河滩,赶着先生主持正事的时候去动天灵地宝。想必这种人不会随便就听一个跑江湖的安排,更不允许自己地盘上的东西成了别人的功劳,那三天里龙先生只是起到一个确认地下有宝物的作用。顾时翎知道自己管得有点多了,先是被盗匪拐走的男孩,又是渔家的祖孙,现在又冒出个独眼的龙先生。这些人本该和她永无瓜葛,可在无形之力的推动下,又或是顾时翎从未真正消散的凡人灵魂,让她越陷越深,也难以像过去那样毫无顾忌的抽离,全身而退。感慨命运也好,怨怼自身也罢,既然已经走到如今的地步,脚踏实地的做事才能带来改变。
顾时翎转身离开人群,朝赵家宅院方向走去。
《阳宅十书》有言:人之居处,宜以大地山河为主。其来脉气势,最大关系人祸福,最为切要。若大形不善,总内形得法,终不全吉。故论宅外形第一。赵家宅院背靠一片缓坡,面朝曲河支流,此处前敞开阔,后有遮挡,依山靠水,正可谓“藏风聚气”。曾有人把这种格局形容成“太师椅”,靠背脚踏一应俱全,人坐其中自然舒坦。后世书同样总结过,“阳宅首重大门。……门为气口,气口纳气,气之来去,于此攸关。”意为门户是阳宅要素之首,气口的选择尤为关键。此地能生出天灵地宝并不奇怪,而赵宅的选址与其更是相辅相成。宅院三进三出,青砖灰瓦,正院房屋坐乾朝巽,即坐西北朝东南,为西四宅。房门设置在坤方,坤门乾主配艮灶,地起天门富贵昌。门楼高挑,飞檐上翘,似在向整条街巷炫耀主人的财势。门槛两侧各立一方抱鼓石,鼓面浮雕狮子滚绣球,鼓下须弥座刻卷草纹;抱鼓顶端各蹲一头小型青石狮子,颈系铜铃,张口瞪目。门楣之上悬“积善余庆”四字匾额,边角漆色剥落;匾额下方大门顶端,并列两枚六角门簪。石为门当,簪为户对,合为“门当户对”。顾时翎只一眼便能瞧出,这赵家富而不贵。
宅院正门戒备森严,六个家丁分列两侧,个个手持棍棒。白天的赈灾棚人多眼杂,不方便从地窖密道里潜入赵宅,顾时翎绕到东侧一条窄巷,巷底有一扇小门,是赵家倒泔水运柴火的偏门,平日里由一个上了年纪的老汉看守。她这几天探过,知道此人耳朵背眼神差,最怕夜半闹鬼,所以被妖女传言搅得魂不守舍,另外还有一个嗜酒的爱好,所以为了壮胆,近日总是醉醺醺的。
顾时翎从怀里摸出一只小葫芦,里面装着今早从废弃酒肆墙角接的半碗劣酒。她走到偏门前,哑着嗓子喊:“老汉,老汉,开开门。”
门缝里露出一只浑浊的眼,老汉一身酒气的打量着她。
“哪来的要饭婆子?离远些,赵家不施舍。”
顾时翎赔笑,将葫芦递过去:“不敢求施舍,只求老汉行个方便。老身想在贵府后门拾些柴火,这酒。。。。。。是一位善人赏的,孝敬您老人家润润喉。”
老汉鼻子动了动,一把夺过葫芦,拔塞子闻了闻,脸色稍霁。他开了半扇门,气哼哼地言语:“还算上道。拾柴火可以,不许往东西厢去,更不许靠近正厅。老爷昨夜发了大脾气,说再看见可疑人影,便要打断腿扔河里喂鱼。”
顾时翎连连点头,佝偻着身子闪进门内。
——
赵家宅院正厅在中轴线上,地下压着那团灵光,东西厢房住着家眷和护院,还留着空房备给登门的客人,后院有厨房、柴房、马厩和一间堆杂物的库房。顾时翎要找石灰和糯米,应该多放在后院某处,偏门开在柴房附近,她贴着墙根探寻摸索,院子里几个婆子正在洗菜,见顾时翎衣衫褴褛,只当是来拾柴火的乞丐,连问都懒得问。一路摸到库房外,只见门上挂着一把铜锁,窗户却破了一块,正好能容一人钻过。她正要翻窗,忽然听见库房内传来一阵低语。
“……老爷说了,那老乞婆定与妖女有关。前几日赵三在河滩撞了邪,今日还躺在床上说胡话,老爷要我们加紧巡查。”
“可那妖女不是被烧死了吗?”
“烧死?你见过被烧死的人还能让河滩闹鬼?老爷疑心那火刑场上烧的是替身,真正的妖女还在镇里。你忘了龙先生临走时说的话?他说那妖女身上有‘鳖宝’,能造分身,能窥地脉,赵家地下那东西,她八成也看得见。”
顾时翎感到讶异,自己还没找上门,那龙先生反倒先盯上她了。此人能识鳖宝,那就确定不是坑蒙拐骗的风水先生,是她分析的第一类人。这对顾时翎而言倒是个好消息,不管此人是何立场,至少在解决根源问题上有了新的突破点。
库房里两人还在闲聊,顾时翎已从破窗缝隙中看清了内部陈设:靠里堆着十几袋石灰,旁边立着三口大缸,缸口用木板盖住,想来是已经泡发的糯米浆。数量比她想象的还多,足够封堵封石裂口绰绰有余。
她悄悄退后几步,从地上捡起半块碎瓦,朝远处花丛掷去。
“啪”的一声轻响。
库房里立刻静了,随即门被推开,两个家丁探头出来张望。顾时翎贴着墙根滑到一株老槐树下,屏住呼吸。那两人骂了几句,不见动静,便又缩回库里。可就在他们转身的那一瞬间,顾时翎从树后突然窜出,上前直接把两人敲晕。随即抓紧时间摸进库房,先把外门锁上,然后开始将石灰一袋袋从破窗递出去,藏在外墙下的冬青丛里。她不敢弄出太大动静,每次只提半袋,往返了几趟才将需要的石灰全部运出。就在此时,家丁已经苏醒了,对上她的眼睛后刚准备开口斥责,就又被顾时翎的手刀狠狠拍晕。她觉得这些天自己过于优柔寡断,但又觉得拿绿林里杀人放火的手段不太妥当,所以全当是给自己积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