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水轻拍打着岸边,阳光洒在海面上,碎成无数金色的光点。
江日暮看着她的侧脸,头一回想,自己或许真的能做点什么。
可是,十六岁的江日暮还改变不了任何一场收购。他能做的,只有把海玻璃放进抽屉,把林家渔船的样子记在心里。
周末的渔村比学校更安静,也更忙碌。江日暮起得很早,沿码头走了一圈,第一次认真看那些船:刷着蓝漆的船头、晾在甲板上的渔网、用粉笔写着船号的木牌。
林溪亭带他去看海鸥号。船不算新,甲板却擦得很干净,驾驶室里有林父手写的出海记录,厚厚一摞,最早的一本已经卷边。
“我爷爷说,船不能停太久,停久了骨头就锈了。”林溪亭坐在船舷上,小腿在日光里晃,“可卖船的人越来越多,现在能一起出海的朋友都快凑不齐一条船了。”
江日暮若有所思。
回到别墅,江日暮在书房门口站了很久。他听见父亲和项目经理讨论补偿标准、容积率、工期,每个词他都认识,连在一起却让他想陌生。
他没有敲门。他知道十六岁的自己说出口的任何话,在父亲那里都只会被当作“青春期冲动”。他回到房间,在素描本上画了海鸥号,又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以后。
江日暮第一次感到一种比成绩、比竞赛更沉的责任。他决定,至少先把渔村看懂。
那一周,他每天放学后都去码头。他不问收购,也不问价格,只是学着看潮水、认船号,听老渔民讲哪片海今年鱼少,哪个港口新开了民宿。他不和大人争论,只坐在防波堤上看船、看潮。阿海后来不再赶他,只是偶尔丢给他一顶旧草帽:“太阳毒,别晒晕了。”
林父起初对他很客气,后来渐渐熟了,会在收网时丢给他一条小黄鱼:“拿回家煮汤,城里孩子多吃点海味。”江日暮捧着鱼站在甲板上,不知道该怎么谢。
林溪亭笑他:“你站在这里的样子,像一条被海浪冲上岸的鱼。”他说:“那至少我上岸了。”她愣住,随即笑出声。
那周周末,江日暮在别墅书房的废纸篓里看见一份初稿,上面写着“渔村地块整体纳入度假区一期”。他把纸折好放回原处,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开始明白,自己既不是站在林家这边的人,也不是完全站在父亲那边的人。他夹在中间,像退潮时搁浅在沙滩上的贝壳。
晚上,江日暮在日记里写:“今天学会了认五种渔网。林溪亭说,画海要画潮水,也要画潮水退去以后留下的东西。我不知道我将来能留下什么,但我想先记住这片海。”
林溪亭也在日记里写:“他说他要帮我想办法。我不知道他能不能做到,但有人愿意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我已经很开心了。”
周五放学,阿海在码头拦住江日暮。他以为对方要找麻烦,阿海却递给他一只编织袋:“这是潮水冲上来的废渔线,学校不是要搞环保活动吗?拿去交差。”
江日暮接过袋子,觉得自己正在被这个渔村慢慢接纳。他姓江,却肯在码头多站一会儿。
渔村里的人习惯了他的存在。有人叫他小江,有人把旧渔网给他看,问他城里学校学不学这些。他诚实地说不学,于是老渔民笑一笑,继续教他。
林溪亭问他,为什么愿意花这么多时间待在码头。他说:“因为我想知道,你们舍不得的到底是什么。”林溪亭怔住,很久没接话。
周末傍晚,江日暮把一本写满码头见闻的笔记本给林溪亭看。里面有潮汐表、船号、渔网种类,还有她坐在甲板上画画的背影。她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我想先学会理解海,再谈保护。”
林溪亭把笔记本合上,还给他:“加油,我们一起!”她没有说,她已经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那段时间,江日暮在父亲面前没有提起过林家。他知道,有些话说得太早,只会让事情变得更难。
江日暮发现,渔村的时间和大城市不一样。这里的人不急着赶路,却会在潮水到来前把所有该做的事做完。
林溪亭告诉他,她从小听惯了马达声和吆喝声,后来搬进县城读书,反而失眠了。她说:“海是有声音的,只是城里听不见。”
江日暮记住了这句话,以至于后来他做建筑设计时,总会留一扇能听见风的窗。
林溪亭问他,等他以后做了设计师,会不会也把渔村画进图纸里。江日暮想了想,说:“会,而且会让它继续有人住。”
那天下午,两个人在码头边坐了很久,只是听着潮水一遍遍来,又一遍遍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