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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默念(第1页)

雪停了。花鸟市场最后一盏灯熄灭以后,整条巷子只剩下书店窗口那微弱的灯光,在沉沉月色中,像一簇没有被熄灭的火苗,守卫在黑暗长夜里。

吴念清点完最后一批货,把账本合上,放回抽屉。

她走到窗户边坐下,看屋檐的水珠一滴一滴落在窗台下,节奏很慢,慢到让人感觉这一生实在太长太长。

她把手伸到耳朵后面,摘下了助听器。

整个世界一下子安静下来。那种安静不仅仅是因为听不到,而是整个感官退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生命仿佛来到了辽阔无际的海洋,在海洋里,她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听见了自己的呼吸,听见了血液流淌在身体每一处的声音。

她想起那一天。

那天的天气很好,阳光明媚,店里养的绿植在窗边畅快地呼吸。她摊开课本,默写第二天老师要抽背的课文。语文书书脊用透明胶带粘过好几次,书皮磨平了凸起的图画。

吴念学习的时候喜欢动来动去,写着写着又被一点点风声吸引,转而放下笔吐气。她把下巴搁在桌沿,看窗外的云慢慢移过屋顶,脑海里都是天马行空的想象。

二楼厨房传来锅铲翻动的声音,水龙头开了又关上,是爸爸在炒菜,声音很小很远,像蒙了一层雾。

“奇怪,爸爸平常炒个菜都要翻天覆地的,今天动静那么小啊。”吴念疑惑地往二楼看了一眼。

就在此时,店里的CD机仿佛签了某种协议,声音变得很淡很淡,她起身去调高音量,可调到最高也只是隐隐约约听到一点点声音。她以为CD机坏了,拍了拍机身,又换了一张碟片。

忽然,巨大的耳鸣毫无征兆地炸开,尖锐绵长的嗡鸣死死塞住两只耳道,绕了一圈又一圈,在耳膜深处无休止地嘶嚷。

CD机残存的旋律率先被这一层噪声吞没,远处的风声和书页翻动的声响化为虚无,耳道那点噪声成了世间仅存的动静。

就在耳鸣达到顶峰的那十几秒里,她感觉到一种奇怪的空洞感。先是远处厨房的锅铲声模糊成一片无法分辨的白噪音,然后是近处自己呼吸的细微声响被抽走,最后连耳鸣本身都开始变形,从尖锐变得沉闷。

她的心慢慢沉了下去,手里的碟片随着她的身体滑落到地面。

身后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她转头,看见爸爸一脸担忧扶她起来,嘴唇在动,一张一合,如同鱼儿在水里吐泡泡。

吴念盯着他的嘴唇,看了很久。她隐约猜到爸爸说了什么,但是她耳朵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种很深很空旷的嗡鸣,就好像是一个房间的门被暴力地关上,不算疼,可是再也没有打开过。

她张了张嘴,喉咙被什么堵住一般,发不出声音。

爸爸的嘴唇停止了动作,没有再张开,只是看着她。

她也看着爸爸,眼神充满恐惧与无措。

然后爸爸眼眶红了。

那天晚上,她坐在窗户旁边,看着天空从白色到蓝色,再慢慢暗了下来。窗外的灯一盏又一盏地灭了。书店关店休息,爸爸就这样陪着她坐在不远处,直到她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爸爸,我想吃饭。”

吴明远含着泪,应了一声。

当天晚上,父女俩就去了市里第一医院,因为先前早有预兆,挂了几次号,所以他们看诊很顺利,挂了耳鼻喉科的专家号,夜间的急诊通道直接转到了专科诊室,在白炽灯下,他们做了一项接一项的检查。

听力测试室是一个隔音极好的小房间,她戴上了耳机,两只耳朵分别测试,医生在玻璃窗外按键,她需要听到声音就按下按钮或者举手。

她看着耳机线垂落在胸前,那些嘀嘀声断断续续地传来,又断断续续地消失。有时候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听到了,还是只是错觉,于是犹豫着举手,又放下。

纯音测听图出来后,曲线像一个陡峭的悬崖,在高频区域径直坠落。声导抗测听和言语识别率也做了。最后诊断出来是感音神经性耳聋。

他们找到值班的科室医生,医生看着听力图,沉默了几秒,推了推眼镜。

“准备好助听器吧。”医生指着曲线图,声音很平静很专业,“内耳的毛细胞受损,双侧重度感音神经性听力下降。之前的药物治疗和定期复查起到了延缓作用,但遗传性的退行性改变最终还是到了这个阶段。以后每半年复查一次听力,监测变化情况。助听器的话,建议尽早验配,越早介入对残余听力的保护和言语分辨能力的维持越有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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