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失重的瞬间,其实来不及想太多。
许南知只觉得脚下忽然一空,天和灯光便一起翻了过去。冷水迎面拍下来,他连眼睛都没来得及闭,鼻腔里已经灌进一股辛辣的凉意。
他本能地伸手去抓池沿,指尖却只擦过一片湿滑。外套在水里兜了一下,把还没稳住的身体带向旁边,衣袖缠着胳膊,连抬手都变得费力。水面上那些灯晃得很远,刚才还清楚的音乐和笑声隔在另一头,只剩下一点闷闷的动静。
原来掉进水里,最先失去的会是声音。
陈继明那声没叫完的名字也不见了。许南知睁不开眼,胸口憋得发紧,耳朵里却安静得让他有些恍惚。他今天听了太多话,别人叫他,问他,和他碰杯,他都一一应了,连陆景然叫他看镜头的时候,都没忘记把笑着把脸转过去。
他眉头皱起来,眼睛用力闭着,嘴角绷了一整天的那点力气忽然松下去。喉咙很疼,眼眶也疼,疼得他几乎想哭,张口却灌进更多水。
许南知在那一刻很荒唐地想,婚礼果然不应该办在海边。
也就是在这时,有人跳了下来。
水面被猛地劈开,声音终于重新灌进耳朵里。许南知还没来得及反应,一条手臂就从身后托住他的肩背,把他向上带。许南知抓住了那人的胳膊,脸刚露出水面,和声音一起涌回来的空气灌进肺里,他几乎是立刻就剧烈地咳嗽起来,眼角很快被逼出些生理性的泪水。
“南知,手给我!”
池边已经蹲了两个人。陆景然伸着手,袖口整个浸在水里,陈继明跪在旁边,脸上连平时那点吊儿郎当的模样都没了。许南知刚抬起手,身后的人便说:“从台阶上去,别在这儿拉。”
他的腰被托着带着挪向旁边的台阶。鞋底碰到实处,许南知才重新找回一点力气,抓住扶手往上走。陆景然迎过来扶他,陈继明也托住另一边,最后一级台阶高了些,他抬腿时膝盖碰了一下,皱着眉在池沿坐了下来。
水顺着额发滴进眼睛,他低着头,又咳了两声。有人拿来一条浴巾,陆景然接过去裹住他的肩,手还扣着他胳膊,像只要一松,人就又会掉下去。
“磕哪儿了?”
许南知摇头,想说膝盖不要紧,才张嘴,鼻腔里又泛上一阵酸意。陆景然便没有再问,只把浴巾往上拉了拉,让他擦脸。
他顺势把脸埋了进去。
浴巾带着酒店洗衣房那股淡淡的味道,干燥,粗糙,压在眼睛上有点疼。许南知攥住两边,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外面有人问要不要叫车,也有人在喊服务生,陆景然的手隔着浴巾抚了一下他的后背,他便把脸又埋深了些。
“知知?”
他听见了,没有马上应。
管希舟蹲到旁边时,许南知已经不再咳了。他把浴巾从脸上拿开,依着她的问话摇头、回答,声音还有些哑,呼吸倒渐渐顺了。她问有没有撞到头,又问胸口是不是难受,一双眼睛都放在许南知湿漉漉的脸上。
“一会儿再咳,或者觉得喘不上气,就一定要去医院,知道吗?”
许南知点点头,才发现她礼服的下摆沾了水。陆景然更糟,袖子湿到小臂,裤膝上蹭着一片水印,手还扣在他胳膊上。许南知低头看了一眼,陆景然顺着他的目光,也低下头来。
“怎么了?”
“有点疼。”
陆景然立刻松了劲,手却仍没离开:“我送你回房间。”
许南知抬眼。离得这样近,陆景然看上去明明和早晨没什么分别,但因为眉毛紧皱着,头发也沾了水,完全没有平时松弛的样子。
他把胳膊收了回来:“不用。喝多了,脚底下没留神。”
话出口,陈继明看了他一眼。许南知没看回去,低头擦了擦下巴,等再抬起脸,已经能朝陆景然努力笑一下了:“我去换件衣服就行。”
陆景然显然没有被说服,正要伸手扶他,旁边那个同样湿透的男人开了口。
“我送他。”
许南知这才看清救自己的人。黑衬衫贴在肩背上,袖子还往下滴着水,正是刚才隔着泳池望过来的那一位。他离得不远,一只手搭在扶栏上,脸上没什么表情,说完便看向许南知,等他的意思。
许南知接得很快:“那麻烦你了。”
陆景然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