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家院落那一场人间蒸发带来的寒意,久久盘旋在每个人的骨头缝里。
支教团全员都守在校舍内部,没有贸然前往出事民居,只留在校舍之内,等候跑回来报信的村民转述现场情况。即便没有亲眼目睹现场,那股挥之不去的压抑依旧沉甸甸压在心头。
「听跑回来报信的老乡描述,实在太邪门了。」走到教学楼楼下,潘宇压低了声音,嗓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沙哑,「门窗锁死,没有任何暴力破坏痕迹,人跟牲畜说没就没。按照徐杨刚刚的推测,夜晚是高危期,清醒意识会被那股东西盯上,醉酒、深度昏迷、意识麻木的人反而可以躲过。」
林陌轻轻嗯了一声,脑子里还在不停复盘报信村民口述的所有细节。
「只是个基于现有案例的推测,不能完全当成铁律。样本太少,我们谁也不知道背后那股力量真正的运作逻辑。」
「也是。」潘宇长长吐出一口白气,夜里气温太低,呼吸都能呼出白雾,「我回去要好好想一想,接下来该怎么提防。先回楼上吧,看看李舒、方家琳他们那边什么情况。」
两人抬脚踏上水泥楼梯,楼梯扶手沾满一层薄薄的冷凝水汽,指尖碰上去一片冰凉。楼道里面只点亮了几盏功率不大的声控灯,脚步踩上去,灯光才会短暂亮起,脚步一停,又重新沉入半明半暗的阴影。
楼梯转角,声控灯骤然亮起。
叶思晴就静静站在走廊的窗边。
她没有回女生宿舍,独自一人靠在冰冷的玻璃窗边,侧脸被窗外透进来的惨淡雾光勾勒出淡淡的轮廓。长发垂落在肩头,几缕发丝被渗透进楼道的雾气打湿,贴在白皙的脖颈。她手里捏着一本薄薄的旧影印档案册,书页合拢,指尖轻轻摩挲泛黄的封皮。目光望向窗外翻涌不息的乳白色浓雾,不知道已经在这里伫立了多久。
自从来到遮岭村,太多的疑点像一团乱麻缠绕在林陌心底。
从刚进村的时候,食堂那一句无声的唇语;深夜独自出现在山林边缘,平静注视那双诡异绿色兽瞳;面对畸变怪物超乎寻常的镇定;火锅夜里突兀问出关于八大基酒的奇怪问题;再到这几天接二连三的灾变降临,每一次危机来临之前,她似乎都有所预判。很多事情,她明明知道内情,却始终有所保留,不会全盘托出。
方才吴老根全家离奇失踪的噩耗由村民带回校舍,徐杨提出关于「清醒意识会被掳掠」的猜想,无数的疑问,此刻全部积压在林陌的胸口。
他心里无比确定:**叶思晴一定知道些什么。她知道的真相,远远比我们所有人都多。**
潘宇并没有留意到窗边的叶思晴,满脑子还盘旋着吴老根家的惨事,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径直走向男生宿舍的房门,推开门走了进去,打算回去整理思绪。
楼道的公共走廊,只剩下林陌,还有窗边伫立的叶思晴两个人。
声控灯的光亮在头顶静静铺开,远处村落偶尔传来几声模糊的村民低语,其余一切尽数被大雾吞噬。
林陌深吸一口气,攥了攥手心,压下心底的犹豫,抬步,缓缓向着窗边走过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面轻轻回响。
叶思晴听见动静,缓缓回过头。
清冷的眼眸落在林陌的身上,没有半分意外,仿佛早就料到,他会过来找自己。
「还没有休息?」叶思晴率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避免打破深夜宿舍楼的寂静,嗓音被夜里的寒气浸润,带着一丝淡淡的微凉。
「睡不着。」林陌停下脚步,站到离她两步远的位置,目光直直望向她,没有绕圈子,也不再刻意掩饰心底的困惑,「叶思晴,有些事情,我想问问你。」
叶思晴合上手里的旧档案册,手臂轻轻抱在胸前,神色平静无波:「你想问什么。」
「来到遮岭之后发生的所有事。」林陌的语速不快,一字一句,十分清晰,「山体塌方,来历不明的大雾,菜地还有牲畜出现畸变,河谷出现人兽混合的怪物,夜里会把活人凭空掳走的神秘力量。很多次出事之前,你的反应都太过平静,仿佛你早就预料到这一切。」
「你一定知道内情,对不对。」
这句话问出口之后,走廊陷入短暂的安静。
窗外浓稠的白雾不停贴在玻璃表面,一层一层水汽顺着玻璃往下流淌,划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远处大山彻底消融在灰白混沌之中,什么都看不见。
叶思晴没有立刻回答,目光重新投向窗外茫茫雾海,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转过头,看向林陌的双眼。
「林陌,你看过洛夫克拉夫特的小说吗?克苏鲁神话。」
突如其来的一个问题,让林陌微微一怔。
他完全没有料到,叶思晴会把话题跳转至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