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周边地面搜寻,捡来两块分量沉重的石块,又寻来两根结实粗木棍。打算利用杠杆原理,强行把锈蚀的捕兽夹给撬开。徐杨也立刻上前搭手,两个人咬紧牙关,手臂肌肉紧绷,用尽全身力气向下压动木棍杠杆。金属捕兽夹发出刺耳的「吱呀——」锈蚀摩擦声响。兴许是常年埋在野外老化锈蚀,弹簧力道有所衰减,耗费巨大气力之后,夹口终于缓缓撑开。
捕兽夹松开的瞬间,老刘再一次爆发出一声痛彻心扉的惨叫。
鲜血一下子喷涌出来。老王飞快脱下老刘的鞋子袜子,掏出随身携带的警用急救包,抽出一卷一卷的绷带,手脚麻利地缠绕包扎伤口,竭尽全力压制汹涌的出血。
徐杨站在一旁看着眼前景象,心底暗暗叫苦。荒山野岭,没有通讯,同伴重伤,局面已经彻底陷入被动。
「徐杨,你在这里守着老刘,我折返去找支援。」老王好不容易把出血勉强控制住,直起身喘着粗气,「来的时候塌方的点位有镇上面一大批工作人员,我去那边喊人过来。」
说完,老王握紧镰刀,转身,循着来时的方向快步消失在浓雾密林之中。
原地只剩下徐杨,还有躺在枯叶之上,不停发出微弱呻吟的老刘。
徐杨一遍一遍变换方位高举手机,来回走动尝试搜寻信号,可屏幕始终顽固地显示无服务。对讲机拥有通讯距离限制,在这层峦叠嶂的深山里面,根本无法联络到数公里之外的派出所。
方才林间到处响起的窸窸窣窣异响,此刻尽数消失。整片山林陷入一种死一般的寂静,耳边只剩下老刘断断续续、气若游丝的痛苦呻吟。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徐杨在心里面默默计算路程:从塌方点徒步走到这个位置,大概耗费了半个小时。可是老王离开之后,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多小时,依旧不见半分人影,也听不到任何回来的动静。
一股不安感缓缓攫住徐杨的心神。
「王哥不会在路上出事了吧?」
念头一旦冒出来,便不停在脑海之中发酵放大,越想越是心底发毛。
几番内心挣扎之后,徐杨下定了决心,低头对着地上的老刘说道:「刘哥,我过去看看王哥有没有找到支援,你待在这里,如果发生什么状况,记得用对讲机呼叫我。」
老刘此刻精神已经有些萎靡,发着低烧,只是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
安顿好伤员,徐杨握紧橡胶警棍,循着老王离去的脚印与被镰刀砍断的枝杈痕迹,向着来时的方向出发。
山路泥泞湿滑,厚厚的腐叶之下到处都是坑洼。徐杨全神贯注脚下,可还是一个不留神,被横伸出来的低矮树枝狠狠绊倒。身体重重摔向地面,口袋里面的手机顺势滑飞,滚进厚厚的落叶与灌木丛深处,转眼便不见踪影。
「妈的今天真的倒霉透了!」
徐杨撑着地面爬起来,满心绝望。四周浓雾弥漫,视野极差,想要在茫茫树丛落叶里面寻找一台滑飞的手机,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他只能就此放弃搜寻,继续朝着塌方点的大致方位赶路。
可往前走没有多久,一个冰冷残酷的现实摆在眼前。
林子里面的树木,一棵一棵看上去几乎一模一样。再加上漫天浓雾遮蔽视野,刚刚那一摔打乱了他的方位记忆,他已经无法分辨,到底哪一个方向,才是通往塌方路口的归途。
他迷路了。
徐杨又一次拿出对讲机,按下通话键,传过来的只有持续不断的沙沙电流噪音,没有任何人的回应。
无可奈何,他只能随便选定一个看上去相对开阔的方向,步履蹒跚地缓慢前行。
整片丛林安静得可怕,可徐杨的感官里面,自己仿佛正被一头蛰伏的巨兽缓缓吞噬。每一脚踩在枯枝、腐殖落叶之上,发出的咔嚓、沙沙的细碎声响,听上去,都像是那只巨兽咀嚼猎物的声音。
更让他浑身汗毛倒竖的,是这片怪异的浓雾。
这雾并不像寻常山间云雾那样随风飘荡流动。它是**渗出来的**。从每一片树叶的叶脉缝隙,每一寸粗糙树皮,每一道腐殖泥土的裂纹之中,无声无息往外汩汩涌出。白茫茫的雾霭不断汇聚、堆叠,把天地缝合成为密不透风的巨大茧壳。能见度不足五米,整个世界被压缩成一片灰白色,持续缓慢蠕动。他伸出手掌向前,指尖触碰的只有一片黏腻冰冷的虚无,仿佛连自己的身形、自己的存在,都正在被粘稠大雾一点点稀释消解。
四处缠绕的藤蔓、遍布岩石的湿滑苔藓,如同数不清的冰冷手掌,从四面八方伸出来,勾绊脚踝、拉扯裤脚。每向前迈出一步,都要和这片诡谲的山林进行一场无声的角力。脚下枯枝被靴子踩断的脆响,在无边死寂之中被无限放大,听上去既像是某种危险的警告,又像是来自暗处的嘲弄。
他已经完全失去了时间概念,分不清自己行走了十分钟,还是已经煎熬了整整一个小时。胸腔剧烈起伏,呼吸越来越急促,心脏重重撞击肋骨,砰砰的声响在耳畔轰鸣,唯有这生理的痛感,在不停提醒他,自己尚且活着。一种源自人类本能的原始恐惧,如同藤蔓,从脚底顺着脊椎缓缓向上攀爬,一圈一圈收紧。他努力回忆来时路上的标志物,可记忆和眼前这片翻滚的白雾一样,混沌、模糊,什么都抓不住。一棵棵相似的树木,每一处阴影,仿佛都藏匿着看不见的深渊。
徐杨停下脚步,不敢再轻易挪动。生怕再多迈出一步,就会彻底沉沦,永远困死在这片灰白色的迷宫。他能够清晰听见自己砰砰跳动的心跳,听见血液在耳膜奔涌的响动,甚至能够听见雾气凝结成水珠,顺着树叶滴落泥土的细微滴答声。
偌大山林,只剩下他一个活人,还有这无边无际、沉默吞噬一切的浓雾。他恍然明白,自己不是单纯在树林中迷失道路,而是已经被山林,被这片凌晨诡异翻涌的大雾,彻底吞没。
「徐杨……」
对讲机的喇叭里面,忽然传出来一声呼喊。背景裹挟着嘈杂的沙沙电流噪音,可那道属于人类的嗓音,徐杨听得清清楚楚,是老刘。
巨大的惊喜瞬间冲上心头,徐杨连忙抓牢对讲机。
「刘哥!刘哥!是我!你怎么了?!王哥回去那边找到支援了吗?」徐杨急迫地大声发问。
对讲机另一端传来断断续续,气若游丝的求救:
「救……救救……救救我……」
「刘哥?你说什么?刘哥!」徐杨浑身汗毛根根竖立,对着对讲机嘶吼。
可是之后,对讲机只剩下永不停歇的刺耳沙沙电流声,老刘的声音彻底消失,只剩下冰冷的嘲弄一般的噪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