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畸变（第1页）

噩梦残留的寒意还缠绕在四肢百骸，林陌猛地从床上弹坐而起。胸腔剧烈起伏，胃袋翻江倒海，一股浓烈的酸腥感直往喉咙口冲撞，他甚至来不及下床，身子一歪，俯在床边，大口大口呕吐起来。

昨夜吃下的火锅残渣混着胃酸一股脑倾泻在地，刺鼻难闻的气味瞬间在狭小的男生宿舍弥漫开来。浑浊的呕吐物淌过地板，一滩滩黏腻地堆积在床脚。

身旁刚刚才从恐慌之中缓过来的潘宇，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狠狠吓了一跳，他浑身一个激灵，猛地坐直身体，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的冷光映得他面无血色。

「喂！林陌！你没事吧？！」

潘宇慌忙掀开被子跳下床，下意识想要上前搀扶，可扑面而来的酸腐气味逼得他脚步顿住，只能站在几步之外，语气满是慌乱。

林陌弓着脊背，双手撑住床沿，肩膀不停耸动，胃液灼烧着食道，脑袋一阵阵抽痛。梦里那些肢体扭曲、浑身长满暗绿色苔藓的人形怪物，那些咯吱作响错位的骨骼，还有挥之不去的腐腥气味，全部和现实的生理恶心搅缠在一起。他干呕了好几轮，直到胃里几乎空空如也，才缓缓撑着床沿直起身子，额头上布满一层冰冷的虚汗，浑身软得像抽走了骨头，双腿虚浮发软。

地上狼藉一片，呕吐物四处流淌。可此刻的林陌已经完全顾不上打扫。何明连同十几个搜救村民、伤员集体失踪的消息沉甸甸压在心上，噩梦带来的精神震荡还在撕扯他的神经，地板上的污秽，已经算不上眼下最重要的事。

「我……我没事。」林陌的嗓子又干又哑，说话带着浓重的喘息，「出去看看。」

他艰难地挪动双腿，每迈出一步，膝盖都微微打颤。推开宿舍房门，外面的走廊浸在凌晨一点昏暗的微光之下。大雾依旧牢牢笼罩整座遮岭村，浓稠的白雾不断从走廊窗户缝隙往里钻，潮湿冰冷的水汽打在皮肤上，让人止不住地打寒颤。

支教队其余几个人已经全部聚集在露天走廊。

昨夜的事件链条，随着村民广播的响起，完整铺开。

何明最后的行踪定格在村卫生所。

处理完村委会的文书工作之后，他独自一人动身前往卫生所，打算查看几名受伤村民的伤情，自那之后，便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吴达和村委的几个人忙到入夜，本来约好何明忙完就回村委会一起吃点夜宵。等到饭菜都已经简单热好，却迟迟等不到人。吴达掏出手机拨打何明号码，听筒里只传来冰冷的关机提示音。当时夜色虽深，但大家身心俱疲，所有人第一反应只当是何明的手机耗干电量自动关机，并没有放在心上。

夜色越熬越浓，夜间巡逻的村民沿着卫生所周边的小路巡查，在路边草丛之中捡到一把黑色折叠雨伞，还有一台屏幕碎裂、机身沾满泥浆的智能手机。认出那是何明的私人物品之后，吴达心头咯噔一下，才猛然察觉到大事不妙。

他立刻拨通卫生所的座机电话，听筒一遍遍响起长鸣，始终无人接听。

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吴达。他来不及多做准备，跨上村里那台老旧的摩托车，引擎轰鸣，冒着漫天大雾冲向卫生所。

抵达之后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浑身发冷。卫生所的大门向内敞开，屋内灯火空明，桌椅、药瓶、绷带散落各处，床铺全部空空荡荡。昨天接收的几名伤员踪迹全无。

恐慌瞬间蔓延开来。吴达又骑着摩托车，挨家挨户奔赴伤员以及搜救队员的家中询问，得到的答复全部一致——这些人从来没有回来过。

万般无奈之下，吴达赶回村委会，开启了全村的应急广播。

喇叭滋滋啦啦的电流噪音划破了凌晨死寂的夜幕，厚重的雾把声波揉得破碎，却依旧穿透家家户户的墙壁。广播一遍一遍循环播报何明、伤员、参与搜救的村民集体失踪的紧急消息，号召全体村民提高警惕，一旦发现失踪人员踪迹立刻向村委汇报。

轰鸣的广播声穿透浓雾，不光惊醒了沉睡的全村百姓，同样震醒了宿舍楼内刚刚勉强入眠的支教队员。

此刻走廊之上，李舒和方家琳两个人肩膀靠在一起，眼眶通红，眼底蓄满泪水，强忍着才没有放声大哭，肩膀却抑制不住地微微发抖。两个都是涉世未深的女学生，断崖塌方、人命逝去、深夜集体失踪，一桩桩接踵而至的恐怖现实，已经远远超出她们心理承受的边界，除了恐惧，只剩下止不住的悲伤与惶恐。

黄荔站在栏杆旁边，脸色惨白得近乎透明，一只手下意识护着小腹，手机紧紧贴在耳边，正在拨打电话联系学校总部。她的语速很快，语调紧绷，到后半段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歇斯底里，压抑的情绪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枷锁。

整片走廊，唯独叶思晴依旧维持着镇定。她没有过多肢体动作，就静静站在栏杆一侧，目光死死盯住手机屏幕，屏幕冷幽幽的蓝光打在她的脸上，明暗交错，让人完全看不透她眼底真实的情绪。

听到脚步声，几个人齐齐转头望过来。

「潘宇，林陌……」李舒看见两个人走出宿舍，积攒许久的眼泪再也绷不住，顺着脸颊滚滚滑落。

潘宇神色凝重，快步走到黄荔身旁。

「师姐，怎么样，学校那边怎么说？」

黄荔缓缓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指尖还在微微颤抖，她深深吸了一大口冰冷潮湿的雾气，努力平复翻涌的心绪。

「学校已经紧急对接澄平县的主管领导，要求他们想尽一切办法搜寻何老师以及失踪村民。」她顿了顿，声音带上一层沉重，「另外，支教项目直接宣布取消。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尽快安排力量把我们全部救出去。」

听到这句话，走廊里紧绷的气氛稍稍松弛了几分。被困深山，道路崩塌，接连遭遇诡异事件，他们只是一群学生，本就没有解决危机的能力。安安静静待在校舍，等待外界救援，毫无疑问是眼下最现实的出路。

黄荔紧接着又开口，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刚刚吴书记通过微信跟我提醒，现在外面情况完全不明，大雾之中什么都有可能发生。今晚，我们所有人不要分散，待在一起。」

潘宇缩了缩脖子，心底的寒意挥之不去。

「那……失踪到底是什么原因？就这么活生生人间蒸发？」

黄荔轻轻摇了摇头，眼神茫然无力。

「不清楚。吴书记已经报警，派出所的警力正在往这边赶。但是进山的主干道已经彻底垮塌，他们只能绕行山间野路，不知道多久才能抵达村子。」

林陌思索片刻，开口提议。

「我们去食堂吧。食堂空间足够大，适合所有人待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