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笼罩住遮岭村。
白天那场细碎冷雨早已停歇,可自昨夜从断崖谷底翻涌而出的浓雾,半点未曾消退。反倒像被某种潜伏在深山里的无形力量持续滋养、催生,正以肉眼难察的速度层层加厚、步步沉淀。
灰白色雾霭填满整条山谷与沟壑,缠绕村落屋舍的檐角、院墙、田埂,一点点吞尽远山、古祠、林地的轮廓。校舍路灯昏黄微弱,光束只能穿透短短数米,再多一寸,便彻底消融在粘稠翻滚的白雾之中。
整座山村潮湿刺骨,凉意无孔不入。墙壁、玻璃窗、栏杆尽数凝满细密水珠,指尖触上去,一片冰凉湿滑,像是整座村落都浸在永不干涸的冷水里。
白日断崖崩塌的惨剧,如一块千斤重石,沉沉压在每一个人心头。
山路彻底断绝、对外通路尽数坠入深渊,两条村民性命骤然逝去,多名伤者困在缺医少药、无设备无药品的深山卫生所,外界救援因台风环流、山体滑坡风险居高不下,遥遥无期、杳无音讯。
浓重的悲戚与绝望,无声裹挟整座村落。家家户户早早熄灭灯火,整片山村沉寂死寂,零星透出的几点微光,也被厚重浓雾层层啃噬,变得微弱、恍惚、摇摇欲坠。
断崖塌方之后,物理的绝境之外,一种无形的精神阴霾,也悄然笼罩住整支支教队。
连日昼夜紧绷的神经、塌方现场血肉模糊的惨烈冲击、生死一瞬的极致震撼,正无声侵蚀着所有人的心神。疲惫不是普通的身体劳累,而是从灵魂深处蔓延开来的倦怠,压得人抬不起精神、提不起情绪。
夜里十一点,山村彻底万籁俱寂。
世间再无人声、车声、虫鸣风声,只剩浓雾缓慢流淌、翻卷、蠕动带来的若有若无的细碎沙沙声,贴着屋檐、墙面、地面游走,诡异又幽沉。
林陌靠在宿舍窗边,抬手拭去玻璃上凝起的一层水雾,向外望去。
窗外空空荡荡,万物皆隐。
只剩浓稠如牛乳般的大雾,源源不断在楼体外缓缓涌动、堆叠、沉淀。偶尔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狗吠,可声音穿过层层厚雾,被层层挤压、扭曲、吞改,变得沉闷、浑浊、失真,听不出远近,辨不出方位,透着说不出的怪异阴森。
头痛,就是在这一刻毫无征兆地降临。
起初只是太阳穴隐隐发沉、隐隐钝痛,林陌只当是连日高压、精神透支、心神紧绷所致的普通疲惫。他习惯性抬手按压两侧太阳穴,试图揉散胀痛、舒缓不适。
可痛感不仅没有半分消退,反倒飞快加剧、层层加深。
那不是普通疲劳带来的生理性头痛。
更像是有一团阴冷、混沌、陌生的东西,潜藏在他颅腔深处,正缓慢蠕动、轻轻搅动,一点点撕扯、干预、渗透他原本清晰稳固的思维。
冰冷、陌生、不属于他的意识,正在暗处蠢蠢欲动。
它没有成型的语言,没有清晰的思绪,只有一团浑浊、荒芜、慵懒、臣服般的原始本能欲望,在意识底层与他拉锯、博弈、对抗,无声争夺着这具躯体的主导权。
林陌眼前视野微微晃动、发虚,耳边明明空无一响,脑海里却灌满一片沉闷浑浊的嗡鸣。
刹那之间,他竟分不清哪些念头是自己的理智,哪些是雾中异物的蛊惑。
短短数秒的恍惚里,一股诡异的惰性与顺从感席卷全身——不想思考、不想抵抗、不想清醒,只想放任沉沦、任由吞噬。
「不对……这是我的脑子。」
林陌猛地咬紧后槽牙,强行回神。
他用力甩头,驱散混沌,额角瞬间渗出一层细密冷汗,脊背一阵发凉。双拳死死攥紧,凭借极强的主观意志,硬生生将那股入侵、拉扯、蛊惑的外来意念,狠狠压回意识最阴暗的角落。
拉扯感并未彻底消失。
它像一头蛰伏潜伏的野兽,暂时蛰伏、静默隐忍,却始终盘踞在脑海深处,伺机而动,等待下一次反扑。
林陌大口喘息,后背睡衣早已被冷汗浸透,湿黏地贴在皮肉上,一阵刺骨寒意顺着脊椎一路窜上后脑,让他浑身紧绷、头皮发麻。
他侧头看向身侧床铺的潘宇。
少年双目圆睁,直勾勾盯着天花板,眼神空洞、目光涣散,一动不动。
往日活泼爱闹、嘴贫爱笑、永远精力充沛的年轻人,此刻像被抽走了所有生气与灵魂。无悲无喜、无惊无惧、无思无念,只剩一片死寂麻木,对外界一切声响、动静、呼唤,彻底失去反应。
「潘宇?」林陌压低嗓音试探。
潘宇眼珠极缓慢地转动半分,淡淡挤出一个鼻音:「嗯。」
再无下文,再无动作,甚至没有转头看他一眼。
林陌心底骤然一沉,瞬间察觉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