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教团进驻遮岭村小学支教,转眼已是数日。初来乍到时的陌生、拘谨与隔阂,早已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消磨殆尽。六名支教队员彻底褪去城市生活的浮躁,完完全全融入了这座深山古村的慢节奏生活。
这段时间里,众人沉浸式体验了最地道、最原汁原味的潮汕乡村民俗。每日清晨天微亮,村里家家户户便会点燃清香,供奉果品清茶,敬天地、祀神明,袅袅香火萦绕全村,岁岁年年从未间断。每逢小的民俗节点,村内妇人会围坐一起搓粿、熬茶、做点心,分工有序、礼数周全,劳作间闲话家常,烟火气十足。闲暇时分,村民会主动邀约支教队员观摩村里的祈福仪式、宗祠清扫、礼法教习,耐心为他们讲解潮汕古俗的渊源与讲究。队员们耳濡目染,渐渐知晓了这座古村的厚重底蕴,也明白了村民守旧表象下,对故土、先祖、山海的赤诚敬畏。
白日的小学校园,永远是整座村子最鲜活热闹的地方。孩子们早已褪去初见时的胆怯腼腆,彻底与各位老师熟络亲近。课堂上,他们端正坐姿、认真听讲、积极应答,汲取着外界的新知识、新视野;课后,便彻底释放孩童天性,围着老师嬉笑打闹、撒娇提问,有的分享山间野果,有的递上亲手折叠的纸鹤,有的拉着老师的手讲述山里的趣事。男生活泼好动,肆意奔跑嬉闹,却分寸得当、懂礼知敬;女生温柔细腻,心思纯粹敏感,总能留意到老师的细微情绪,用最质朴的方式表达善意。就连性格最内向、常年独来独往的吴佳怡,也渐渐愿意在课后悄悄靠近老师,安静待在一旁,默默看着人群热闹,眼底多了几分松弛与暖意。
支教队众人的日常松弛又充实,课余闲暇各有消遣。闲来无事便漫步村落、穿梭山林,或是去村中的清水河道边散心。村前这条河道水质清澈、水流平缓,贯穿整片村落,是村民日常洗衣浣纱、浇灌田地的水源,也是山里为数不多的自然水景。
林陌便是这里的常客。闲暇午后或是傍晚课余,他总会带上简易鱼竿,独自走到河道边静坐垂钓。不求渔获,只为消磨闲暇时光、放空心绪。可说来也怪,整整数日,无论他何时前来、换何种饵料、坐哪个位置,次次都是空军而归,连小鱼小虾都极少上钩。整条河道水波平缓、水清见底,肉眼可见零星游鱼,却偏偏绕着他的鱼钩游走,仿佛刻意避开一般。
这件事成了潘宇日常打趣他的笑点。每次看到林陌空手而归,潘宇都会倚在宿舍门框上,笑得乐不可支,句句调侃拿捏精准。
“我说林老师,你这垂钓技术也太堪忧了。”潘宇晃着手机,一脸戏谑,“天天准时打卡钓鱼,次次空手回来,别人钓鱼求财求乐,你钓鱼纯纯喂鱼、主打一个陪伴是吧?”
面对好友的调侃,林陌脸部发红,恼羞成怒地说:“这河里根本没鱼!”
“行行行,鱼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潘宇笑得更欢,“再过几天,我直接封你为遮岭村空军总司令,专属称号,无人能替!”
支教团的众人每每听到二人对话,都会忍不住轻笑出声,轻松的打趣、细碎的闲谈,为枯燥简朴的山居支教生活添了不少趣味。数日相处,六人小队早已默契十足、相处融洽,没有职场隔阂,没有陌生拘谨,如同并肩同行的挚友,彼此照应、互相陪伴,安稳度过一日又一日的平淡时光。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流淌,风平浪静、岁月静好。山村的天一如既往的澄澈,晨昏交替、晴雨相宜,山林郁郁葱葱,河道流水潺潺,村落烟火绵长,没有丝毫天灾将至的预兆。所有人都沉浸在这份安稳平和的山居日常里,以为接下来的日子,依旧会这般平淡温柔、无波无澜。没人预料到,千里之外的西太平洋海面,一场致命的风暴正在悄然蓄力、稳步成型,正缓缓朝着这片静谧的深山古村逼近。
夜幕缓缓垂落,夕阳彻底沉入连绵山脊,浓稠的墨色夜色铺满整片山林。白日喧闹的小学准时沉寂,孩子们背着书包三三两两归家,村落里的嬉闹声、读书声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晚风穿林的簌簌轻响、远近错落的虫鸣,还有家家户户亮起的昏黄灯火,温柔又静谧。
结束了一整天的授课、批改作业、整理教具的工作,支教队众人卸下满身疲惫,各自回到宿舍休憩放松。校舍宿舍经过数日打理,早已整洁温馨,简单的家具、干净的被褥、摆放整齐的生活用品,让简陋的山野居所多了几分归属感。男女宿舍隔阳台相望,中间的公共起居区干净通透,是众人日常闲谈、放松的小天地。
林陌和潘宇的房间里,潘宇瘫在床铺之上,随意滑动着手机屏幕,刷着本地资讯、短视频和论坛动态,彻底摆烂放空、消磨夜色。林陌靠窗静坐,窗外是沉沉夜色与静谧村落,晚风透过窗缝轻轻拂入,带着山间草木的清冽气息。他手边放着一杯凉白开,没有饮酒,只是静静靠着窗台发呆,心绪散漫放空。
或许是连日空军垂钓的缘故,或许是山居夜色太过凝滞沉寂,今夜的林陌,心底始终萦绕着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闷与恍惚。这份感觉虚无缥缈,没有具体的源头,却牢牢盘踞在心间,挥之不去,让他莫名心绪不宁。他抬眼望向窗外,夜色澄澈、星光细碎、晚风轻柔,天地间一派平和,可心底那股隐隐的压抑与不安,却愈发清晰。
“这日子也太安逸了。”潘宇百无聊赖地叹口气,随口搭话,“每天上课、吃饭、发呆、睡觉,偶尔还能去河边遛弯钓鱼,除了没娱乐设施,简直是世外桃源,待久了都快不想回城里了。”
林陌收回纷乱的思绪,淡淡应声:“安稳是安稳,就是太过一成不变,静得有些反常。”
“反常?哪里反常了。”潘宇疑惑抬头,四处望了望,“天气好好的,村民安居乐业,小孩乖巧听话,风平浪静的,纯纯岁月静好。”
林陌没有过多解释,只是轻轻蹙了蹙眉。他自己也说不清这份反常从何而来,是山林太过寂静,是晚风太过凝滞,还是这座古村日复一日的安稳里,藏着某种即将打破平衡的暗流。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语气松弛、氛围慵懒,全然是闲暇夜色的放松状态。可就在这时,潘宇随意刷新本地资讯页面的动作骤然停住,手机屏幕瞬间弹出数条鲜红加粗、置顶高亮的官方气象预警弹窗,刺眼醒目,瞬间打破了宿舍松弛慵懒的氛围。
潘宇脸上的散漫笑意瞬间褪去,神色一怔,立刻坐直身体,盯着屏幕快速浏览内容,语气陡然凝重:“我靠,出事了。”
林陌闻声抬眼,目光落在他的手机屏幕上。省级气象局官方推送的特级预警内容直白清晰、措辞严肃:西太平洋超强台风已完全成型,云团结构稳定、体量巨大,移动路径清晰锁定粤东沿海区域,预计三天后正面登陆澄平县全域,全程大概率无偏移,将带来特大暴雨、强阵风及各类次生地质灾害,全县各乡镇提前启动防灾避险预案。
短短几行字,字字惊心。
潘宇瞳孔微缩,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语气满是猝不及防的错愕:“澄平县?这不就是我们现在待的地方!遮岭村隶属的就是澄平县!”
在此之前,两人没有任何预兆、没有半点听闻。山村连日风调雨顺、天色绝佳,没有狂风、没有阴云、没有暴雨,安稳得让人彻底放松了警惕,谁也想不到,一场等级极强的超强台风,已经稳稳锁定了这片深山。
就在看清预警内容的这一刻,林陌心底那缕虚无缥缈、若有若无的不祥预感,骤然落地、疯狂发酵。原本轻飘飘的不安,瞬间化作沉甸甸的阴霾,死死压在心头,胸口一阵莫名发闷。他终于明白自己整日心绪不宁的缘由,不是无端错觉,不是过度敏感,而是这片太过平静的山海,早已暗藏风雨危机。
“还有整整三天才登陆。”潘宇快速扫完所有预警细则,“还好还好。”
林陌沉默着点头,眼底的沉郁一点点加深。三天缓冲时间,看似充足,可放在地形复杂、群山合围、多沟壑陡坡的深山村落里,远远不够安稳。尤其是遮岭村村民的性子,更让他心底的不安层层叠加。
两人还未来得及细聊风险,手机同时震动起来,支教队全员工作群内,带队老师何明发布了置顶红字紧急通知,条理清晰、指令明确,瞬间让所有人从松弛状态中抽离出来。
【全体支教队员紧急通知:接县教育局、县气象局通知,超强台风预计72小时后登陆我县辖区,将对我县山区村落造成严重影响。即日起,未来三日全校全面停课,取消所有教学任务。全体队员驻守校舍,禁止私自外出、禁止下山、禁止单独行动、禁止靠近河道山体。接下来全员协助村委会,开展村内防灾工作,主要任务:协助村民采购储备生活物资、加固老旧房屋、修剪危险树枝、清理排水渠道、排查村落安全隐患,务必全力配合村委,保障村民与自身安全。】
通知一出,原本安静的微信群瞬间炸开,女生们的讨论声隔着宿舍隔断清晰传来,带着猝不及防的惊讶与浅浅的忐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