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眼看向她,眼底带着几分探究,语气平和地问道:「你父亲?」
「嗯。」叶思晴轻轻颔首,视线飘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悠远柔和,像透过眼前的山野黑夜,望向了遥远的过往,「他是大学教授。」
简单的五个字,瞬间串联起了许多细碎的线索。
叶思晴周身沉淀的书卷气、远超同龄人的沉稳淡然、待人接物的分寸格局,还有那份疏离世俗的清冷通透,从来都不是凭空而来。出身书香门第,自幼浸润在学术氛围之中,耳濡目染,自然养出了这般从容干净的气质。
「他也喜欢喝酒?」林陌顺着她的话轻声追问,语气温和,没有打探隐私的刻意,只是单纯顺着话题闲谈。
「喜欢。」叶思晴的声音很轻,带着淡淡的怀念,「他不酗酒,也从不会借酒发疯、借酒消愁。平日里儒雅温和、待人谦和,治学严谨、一丝不苟,只有在独处闲暇的时候,会小酌一杯。」
「他喝酒的时候,和你很像。」
她缓缓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林陌,眼神干净通透,格外认真。
「安安静静的,不吵不闹,不悲不喜。只是单纯坐着,品一杯酒,享受片刻的松弛安稳。旁人看是散漫颓废,只有我知道,那是他留给自己唯一的独处时刻,是世俗烟火、治学育人之外,完全属于他自己的温柔时光。」
林陌沉默片刻,心底莫名生出几分共情。
世人皆看表象,以世俗的标准评判对错好坏。旁人看他饮酒,只看到散漫颓废、不务正业,却无人知晓,这一杯烈酒,是他繁杂学业、琐碎生活里,为数不多的独处松弛,是完全属于自己的安稳与自由。
原来这世间,真的有人能透过表象的散漫,读懂内里的从容与通透。
「他教文学。」叶思晴继续轻声说道,语气温柔悠远,「一辈子守着三尺讲台,潜心治学,不争名利、不逐浮华,性子温和通透,待人宽厚,唯独对自己的学术与本心,极致严谨。」
「从小到大,我很少见他情绪大起大落。无论外界喧嚣纷扰,无论生活琐碎繁杂,他永远安稳从容、波澜不惊。唯独深夜小酌的时候,眉眼最松弛、最真实,褪去了教授的严谨庄重,只剩下普通人的温柔平和。」
说到这里,她微微停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怅然,转瞬即逝。
「你喝酒的样子,和他一模一样。沉静、坦然,不刻意、不伪装,只是安安静静和自己相处。」
林陌看着她眼底难得流露的柔软与怀念,心底的疑惑愈发清晰。
叶思晴的清冷疏离,从来不是孤僻冷漠、故作高傲,而是源于书香门第的教养沉淀,源于自幼耳濡目染的通透心境。她看淡喧嚣、不喜合群,只是偏爱安静,偏爱独处,如同她的父亲一般,守着自己的本心,不随波逐流,不迎合世俗。
校园里那些漫天飞舞的传闻,那些关于豪车、关于供养、关于虚荣的流言,此刻想来,愈发浅薄可笑。
一个自幼在学术书香里长大、心性通透淡然、骨子里温柔纯粹的人,怎会拘泥于世俗的浮华虚荣,怎会甘愿沦为依附他人的金丝雀。
所有的传闻,不过是旁人狭隘偏见的臆想,是庸人对异类的恶意揣测,是世俗对清冷通透者的无端抹黑。
「那你父亲,现在还教书吗?」林陌轻声问道。
叶思晴轻轻摇了摇头,没有细说缘由,只是淡淡一句带过:「不教了。」
语气平静,听不出遗憾,也听不出悲伤,只有一种淡淡的、归于平静的释然,像过往的种种,都已沉淀心底,不再轻易掀起波澜。
宿舍里再次陷入安静。
晚风徐徐,穿过窗缝拂入屋内,带着深山深夜的微凉。桌上的酒瓶静静伫立,残留的酒香淡淡弥散,温柔又绵长。
潘宇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游戏世界里,对这场短暂、私密、温柔的对话一无所知,键盘鼠标的轻响,成了最安稳的背景音。
叶思晴握着微凉的水杯,静坐片刻,脸上的红晕慢慢褪去,眼底的柔软与怀念也渐渐收敛,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平和,周身那层疏离的屏障再次缓缓笼罩,将她与周遭的烟火热闹隔离开来。
「很晚了。」她抬眼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轻声说道,「我回去休息了。」
「嗯。」林陌轻轻颔首,语气温和,「夜里风凉,山路潮湿,小心点。」
这句叮嘱自然而然,没有刻意的殷勤,没有多余的试探,只是寻常相处的礼貌与善意,清淡又安稳。
叶思晴微微颔首,算作回应,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有拖沓的告别,身姿纤细挺拔,转身缓步走出宿舍。
脚步声轻柔规整,顺着空旷安静的楼道慢慢远去,一点点淡出听觉范围,最终彻底消散在深夜的静谧之中。
宿舍门口再次变得空旷,只残留一缕极淡的、属于叶思晴的清冷气息,混着淡淡的酒香与山野清风,温柔又独特。
林陌抬手,轻轻拿起桌上的酒杯,将杯中剩余的一点酒液缓缓饮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