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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行(第2页)

仲夏“哦”了一声,把荷叶往下拉了拉。

五位皇子。五个都已成年,五个都曾在各自的门派中独自长大,五个如今却分散在不同的地方——一个在京城协理政务,一个镇守边关手握兵权,一个云游在外不知所踪,还有两个压根不在京城。这不像是一个其乐融融的皇室家庭,更像是五颗棋子被放在了棋盘的不同位置,各自经营,各自观望。而那个被称为“帝位”的位置,原本是留给像仲夏这样从天而降的谪君的。灵川帝是守成之君,他的儿子们难道不想改变这个规则从而继承大统吗?。可他们会甘心吗?二皇子在京城经营多年,四皇子在边关手握重兵,三皇子和五皇子虽然不在京城,但谁又知道他们在暗处培植了多少势力?至于那个云游在外的六皇子——一个皇子,真的只是性子散漫才四处游历吗?

仲夏要是当了皇帝,这五位皇子会怎么想?他们每一个人都有师门和后宫撑腰,每一个人都有多年经营的人脉和势力,而仲夏只是一个刚从天上掉下来、连内力都没练出来的陌生人。他们如果想争,仲夏拿什么和他们争?他们如果不想争——那他们想要什么?

可是我仲夏根本不想做皇帝啊。

连自己的人生都还没弄明白,凭什么去管一个国家的命运?有什么能力去负责那么多人的生计?再说了,做皇帝有什么好?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上朝,案头上堆满了永远批不完的奏章,还要应付后宫那些权谋,听师父方才说的那些规矩,光皇子就够让人头疼的了。

仲夏要是当了皇帝,那些皇子们会怎么想?他们辛辛苦苦在师门里练了十几年功夫,回来发现皇位要给一个从天上掉下来的陌生人——换仲夏仲夏也不乐意。他们想做皇帝吗?应该有想做的吧。毕竟那个位置,离他们那么近。

算了,不想了。甩了甩头,把荷叶重新拉下来盖住脸。这些事太复杂,不是仲夏该操心的。反正现在还没人让仲夏做皇帝,灵川帝也没召见仲夏,连个封号都没有。就跟着师父到处走走看看,先把武功练好,把这个世界看明白。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师父,”仲夏把荷叶往上推了推,露出半张脸,“多谢您告诉我这些。”

车厢里沉默了一瞬。师父用一种比之前柔和了几分的声音说道:“不用谢。这些事你迟早要知道。不过今天,不便说太多。”

仲夏点了点头。马车继续向南,驴蹄声碎,梧桐叶落。

崇川城,城东一座不起眼的府邸。

这座府邸从外面看与寻常富户无异——灰墙黛瓦,门口没有石狮,也没有匾额,只在门楣上方钉了一块木牌,写着“吴宅”二字。但若有人穿过影壁,绕过正堂,走进最里间的密室,便会发现这座宅子的主人并不简单。

密室没有窗,四面墙壁上挂满了舆图和名册。案几上搁着一盏油灯,灯油里不知掺了什么,火焰比寻常油灯要蓝。灯下坐着一个男人,五十岁上下,面容清癯,颧骨微凸,眉心有一道常年皱眉留下的竖纹。他便是吴岐,崇川城的粮商,明面上经营着崇川最大的粮号。

一个黑衣人单膝跪在他面前:“禀吴大人,锦川县的消息到了。张老实死了。徐怀瑾破了案,抓了朱府的大管家朱福。案子已经结了。”

吴岐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哼声:“徐狐狸没有深查?”

“查到了孟三失踪和孟家户籍被改的事,但没有追下去。最多只是记在心里。”

“记在心里就够了。”吴岐端起案上的茶盏,浅抿了一口,“徐狐狸记在心里的东西,比别人写在纸上还牢靠。”

从密室角落的屏风后面走出来三个人。

第一个身形高大壮硕,穿着赭色劲装,浓眉阔面,手里把玩着一块暗红色的石头。他叫崔冀,明面上是镖局的镖头,实际上掌管着崇川到北境的所有秘密运输。

“徐老狐狸见到那个桑谪就收为徒弟,看起来是庇护,暗地里还不是为了入棋盘。”崔冀哼了一声,“不然为什么不往东走、往西走,偏偏往南走?”

第二个身形瘦高,脸色苍白如纸,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衫,袖口绣着极细的银色云纹。他叫薛敏之,在官府的户籍册上根本不存在。他是荼兰花培育的主事之一,手下管着十二名药师。

“崔镖头想得简单了。”薛敏之的声音又细又慢,“徐怀瑾往南走,是圣命。牧游周巡的方向是灵川帝指定的,不是他自己选的。不过也好,他既然来了,我们便让他在崇川的地界上多耗些时日。给他案子破,让他以为自己在一步步接近真相。”

“哼,哪有什么完美不留痕迹的。”崔冀把手里的石头往案上一搁,“那些在锦川的农户又不是不喘气不说话的,万一姓徐的查出了什么——”

“张老实死了,朱福认了罪,案子结了。”薛敏之打断他,“这就是最好的结局。徐怀瑾心里有再多疑问,没有证据也动不了任何人。他最多只能记在心里——可记在心里有什么用?没有实据,他什么都做不了。”

第三个人坐在密室最暗的角落里,身形隐在阴影中,只能看见一双枯瘦的手搭在膝上。他叫施夷度,在北境出生,在北境长大。他用一种只在北境生长的黑色花朵的花汁做了一种酒,喝过的人在梦里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他管那种酒叫“酩酊引”。在组织里,所有人都只称他为“引者”。

“徐怀瑾的事,不必多虑。”施夷度开口,声音干涩而缓慢,像是两张砂纸在互相摩擦,“他查得再深,也查不到荼兰花的存在。这条线是我亲手布的,根在崇川,引在北境。他最多只能摸到一些皮毛——那些皮毛,本来就是给他准备的。他在明处破案,我们在暗处引路。他以为他在追我们,其实是我们在带着他走。”

吴岐站起身来,走到密室墙边,拉开一幅舆图后面遮挡的布帘。图上标注着崇川周边数十个村庄和山地,红色代表已收获,黄色代表培育中,蓝色代表原料储备点。

“荼兰花的培育已经四年多了。”他的手指在舆图上轻轻点过,“第一代只有致幻,第二代能让人在睡梦中产生依赖。第三代——也就是现在的这批——已经能在一定程度上左右服用者的行为。但最有效的还需要些时日。这批东西最终要运往北境,在崇川的培植基地不能出任何差错。谁都不能马虎大意,坏了主人的谋划。”

“锦川那片旧地怎么办?”薛敏之问。

“照旧。”吴岐说,“孟家旧地那片坡地,我们的人在那里种荼兰花种了三年。明年这个时候,那片地的养分也榨干了。在那之前,把所有半成品转移走,留一块荒地给他。就算徐怀瑾明年再路过锦川,也只能看到一片什么都没有的废土。”

施夷度从角落里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用那双枯瘦的手将舆图右下角翘起的地方轻轻抚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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