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她。
陈驿丞趋前,瘦削的身形在寒风中挺得笔直。他在张居正面前站定,深深作了一揖,声音因为连日操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元辅,上房已备妥。简陋,您海涵。”
“驿中现有多少人?”
“回元辅,连今日新至流民,约三百余。粮、薪皆不足。”他说这话时,嘴唇紧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又像是有些话不好说得太明白。
“粮可支几日?”
“省用,两日。”陈驿丞的声音又低了些,“柴也只够今晚。”
“明日自京调粮。”
陈驿丞愣住。他抬起头,看了张居正一眼,像是不敢相信这话是从一个内阁首辅嘴里说出来的,又低下头去,伏地叩首。
张居正没再多言,转身向上房走去。他的步伐尽量平稳,但膝盖的滞重和肺部的抽痛无法掩饰。走廊昏暗,两侧厢房传来压抑的呻吟与孩童断续的啼哭。
上房窄小,里面仅一炕一桌一椅。桌上油灯如豆,火苗在门缝漏进的寒风中摇曳,把墙上的影子晃得一明一暗。张居正坐在炕沿,又咳了一阵,以袖掩口,肩膀都跟着抖。待喘息稍平,对侍立门边的姚旷低声道:
“去问驿丞,有无一个二十上下的姑娘,江南口音,约是廿四、廿五日到驿。若有……”他停了一下,“请她过来,不必言明是我。”
“是。”
门合上后,屋内仅张居正一人,他拿出几本未批完的题本,眼前文字一个个融化,却变成了漫天的风雪,他一个字也看不清。
四
不知过了多久,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
寒风抢先涌入,灯焰猛地一歪,险些灭掉,又挣扎着立起来,跳了两跳。
张居正抬起头。
是她。
她站在门口,在廊下微弱的逆光中,她的身形比他年初的记忆中更显单薄了。
她裹在沾满污渍的旧棉袄里,棉袄太大,像是旁人给的,上面沾着深色污迹,大约是药汁,或者是血。几缕碎发被汗水和寒风黏在颊边,脸上有烟灰,有倦色。可那双眼睛,那双他看了第一眼便再也没有忘记的眼睛却还是那么亮。
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倏然睁大,定定地看向张居正。
像鹿在林中见到了猎人,惊异,错愕,不知所措。那双眼睛里一瞬间闪过的东西太多了,多到她自己都来不及辨认。
张居正看着她。快一年了,上次离别是在书房,她穿着干净青布直裰,束着少年发,站在案边研墨,手腕细得像一截新竹。那时,墨汁偶尔溅到衣袖上,她会皱眉头,却也不擦,只是低头继续研。而此刻的她,裹着满身风雪与尘灰……
却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让他觉着挪不开眼。
他喉间蓦地发紧。
那人往前挪了半步,又停住,油灯昏黄的光终于照亮了她的脸。
“先生……?”
不是从前那种又脆又亮的声音了,嗓子哑着,尾音有些发颤。但张居正听出来了。
是她。
他搁下手中那本一个字也没看进去的题本,纸页从指间滑落,落在炕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