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十安就一直站在原地,目光直直地追随着那抹熟悉的身影,一刻也不曾移开。人潮喧闹、车马隆隆、甲叶相撞之声不绝于耳,可他什么都听不见,眼里、心里,只剩下那个越走越远的人。直到队伍的末尾也缓缓驶出了城门,直到那道日思夜想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道路的尽头,再也看不见一丝一毫。整条长街渐渐安静下来,送行的百姓也渐渐散去,人潮慢慢褪去。林十安依旧呆呆站在原地,失魂落魄,浑身的力气像是一瞬间被抽空了一般,整个人轻飘飘的,茫然又空洞。好久他才终于缓缓转过身,准备带着孩子,落寞地归家。怀里小小的顾安屿,还尚在襁褓之中,根本不懂什么是家国大义,不懂什么是亲征离别。小小的孩童只记得,自己平日里最亲近、最爱抱自己的父亲,今天骑着一匹高高的大马,从自己眼前走过去了。他好几次伸出小小的胖乎乎的手,咿咿呀呀地喊着,想要父亲停下来抱抱自己,可骑马的父亲,始终没有回头,没有看见他。小孩子不懂为什么,只觉得委屈极了,眼眶一点点红了,小嘴瘪着,安安静静窝在爹爹怀里,小声的委屈呜咽,惹人疼惜。林十安低头,看着怀里小安屿红红的眼眶,那懵懂又委屈的模样,心口像是被狠狠揉碎了一般,酸涩难当,鼻尖一酸,眼泪险些又要落下来。一旁的林康宁,年纪虽小,却格外懂事细腻。他清清楚楚察觉到了自家爹爹此刻低落又难过到极致的情绪,心里也跟着揪紧。小小的男孩主动上前一步,伸出自己温热的小手,轻轻牢牢牵住了自己爹爹微凉的掌心,仰起头,一双澄澈又坚定的眼睛看着林十安,认认真真、一字一句地开口,奶声奶气,却字字都无比坚定:“爹爹不怕,父亲只是暂时出门去了,他一定会回来的,还有我,还有小安屿陪着爹爹”“以后不管什么时候,我们都会一直陪着爹爹,我们陪着爹爹等父亲回家”掌心传来孩童小小的、温暖的力道。林十安垂眸,看着身前懂事的孩子,又低头看了看怀里委屈懵懂的小安屿。离别之痛依旧刺骨,空荡荡的心依旧寒凉一片。可至少,他不是孤身一人。风吹过长街,残留着大军远去的余温。前路漫漫,归期未定。长辈和朋友林十安抱着小安屿牵着林康宁一步一步慢慢往家走。方才长街上那股人潮散去后的空寂,一跨进自家院子,瞬间就铺天盖地将人裹了上来。刚刚在外头,林十安还强撑着心神,在孩子面前不敢露出半分脆弱,可等厚重的宅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合上,隔绝了外头所有的人声与喧嚣,心底那股压了整整一日一夜的酸胀、疲惫、还有没处安放的空落落,一下子就全涌了上来,重得几乎快要压垮他的脊背。昨天夜里,他和顾迟闹了整整半宿,前半夜是他缠着顾迟,后半夜是他自己一个人偷偷流泪加上天还没蒙蒙亮,他就强撑着起身,混在送行的人流里,远远送完了大军开拔,一路上死死咬着唇,才没让眼泪当众落下来。此刻身体早就已经累到了极点,困意像潮水一样,一浪接一浪地往脑子里拍,连抬脚都觉得沉重万。林十安低头,先轻轻把怀里还懵懂蹭着他衣襟的小安屿,交到一旁候着的王玉手里,声音轻得几乎发飘:“好好照看小少爷,仔细些,别让他磕碰着”说完,林十安又转头看向身侧小小的林康宁,少年人眼神里满是担忧,一直紧紧攥着他的衣角不肯松开。林十安勉强牵起一点温软的笑意,抬手轻轻摸了摸林康宁的发顶,温声叮嘱:“小宁乖,爹爹有些乏了,要去房里歇一会儿。你要是闷了,就去西院找满哥儿和兴旺哥哥,或者带着小安屿在院子里玩,不许跑远就在家里,有事就随时让人来叫爹爹,知道吗?”林康宁懂事地点了点头,小手更紧地抓了抓他的衣袖,小声说:“爹爹你安心睡,我会看好弟弟,不会让人打扰你的”得了孩子的应声,林十安再也撑不住了,浑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他几乎是拖着沉重的步子,一步步挪回了卧房,反手关上房门。房门一关,四下彻底安静下来,那股深入骨髓的孤独感再也没有半点遮挡。偌大的屋子里,往日里总有顾迟的气息、顾迟的温度,可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仿佛枕边还残留着一点属于顾迟淡淡的、清冽的气息。离别刺骨的寒意还盘踞在心口,眼皮重得像是坠了铅,林十安连衣裳都没力气好好换,只胡乱和衣躺倒在床上。下一秒,铺天盖地的疲惫便彻底吞噬了他,几乎是沾着枕头,就沉沉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