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天边裂开一道缝,日光从缝里斜斜泻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山林上,每一片叶子都被洗得发亮。水珠从枝头滴落,打在下方叶片上,发出清脆的一声接一声的"嗒、嗒"。
沈知白蹲在溪边,将那方手帕浸入水中。
水很凉。山泉从石缝中涌出来,带着矿石的清冽气味。手帕被雨水洇湿过了,上面沾着泥渍和泪痕。他把布面展开,对着光看——月白色的细棉布,质地柔软,边角那道银线绣的云纹在水光中微微闪动。
他仔细地搓洗。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了布面似的。指腹在布纹上一寸一寸地推过去,把泥渍和泪痕一点一点地洗净。溪水从指缝间流过,带走浑浊的痕迹。
洗完,拧干,铺在一块干净的石头上让日光晒着。银线云纹在阳光下泛着微弱的光。布面上的褶皱还没完全展开,像是手帕本身在记住被攥紧时的那个瞬间。
他在石边坐了一会儿。然后把手帕叠好——先对折,再对折,最后折成一个整整齐齐的小方块。放进最里层的衣袋里,贴着胸口。
布料带着日光的余温和溪水的清冽气味。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土,追上了前方的队伍。
——
午后山路变得陡峭。
他们沿着一条干涸的旧河道上行。河道的石壁上还残留着水蚀的痕迹——一层层细密的波纹,像是水纹被冻在了石头里。偶尔有几处石缝中还渗着细流,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石头在流泪。
沈知白一边走,一边不由自主地将灵觉铺开。
从踏入古战场遗迹的那一刻起,他的灵觉就进入了一种比平时更敏锐的状态——像是残痕中那位修士的眷恋在他的灵觉上留下了一层薄薄的余温,让感知变得格外通透。
他能感受到更远处的灵脉波动了。
出发时只能触碰到一丝尾端,现在已经能感受到更完整的轮廓。灵脉的走向像一张铺在地下的大网——主脉从苍梧宗方向延伸出来,一路向西南蜿蜒,支脉像树根一样四散开来,滋养着沿途的山林土地。
但在某些节点上,他感受到了一种——不对。
不是"弱"。弱是他预料之中的——灵气衰减嘛。而是一种更微妙的"不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干扰灵脉的正常流动。不是自然力量。
他把灵觉再推深了一些。
一道尖锐的刺痛从灵觉深处弹了回来,直冲眉心。沈知白的脚步一顿,眼前白了一瞬。
"——!"
他抬手按住眉心。灵纹在指尖下跳动着,像一颗受惊的心脏。
"沈师弟?"陈安从后面跟上来,关切地看着他。
"没事。"他放下手。眉心还在隐隐发胀,但灵觉中的刺痛已经消退了。他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灵气按捺下去。
他抬头看向顾长渊。
顾长渊走在前方十步远处。他没有回头。但他的步伐——
慢了。
不是大幅度的减速。只是每一步的间距缩小了半尺左右。如果不是沈知白一直在注意他的步伐节奏,根本察觉不到这个变化。
他走近了一些。
沈知白抿了抿嘴。他应该汇报。他有义务汇报。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说——"灵脉有问题"?每个修士都知道灵脉有问题。"灵脉内部的力量流向不规律"——凭什么他能感受到,别人感受不到?凭他那个"特等灵觉但零灵契潜力"的废灵根?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然后他走上前。
"顾长老。"
顾长渊没有停步。但微微侧了侧头——一个极小的动作,小到可以被理解为"我在听你说话"。
"灵脉的波动……不像是自然衰减。"沈知白的声音比预想的要低,"我在路上感知了几次,灵脉内部的力量流向有些不规律。不是正常的灵脉节律。"
他停了一下。等着被驳回,或者被忽略。
"嗯。"
一个字。沈知白等了等。没有了。就一个"嗯"。
他不知道这个"嗯"是什么意思。是"我听到了"?是"你说得有道理"?还是"别浪费我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