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拐进巷口,黑色铁门应声而开,青砖影壁后面三重院落层层铺展开来,老槐树的枯枝伸向灰白色的天,上面系着的红绳被风扯得微动。
殷鸣熄了火,在驾驶座上坐了大概三秒钟,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做某种心理建设。严寒戒已经从后座钻出来了,弯腰系鞋带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
刘大河和阿九两个人顶着同款没睡醒的表情站在影壁前面,目光扫过灰瓦白墙和雕花门,仰着脑袋,嘴巴微微张着,表情介于震撼和茫然之间。
阿九在后头低声跟刘大河咬耳朵:“严哥家……看着挺讲究啊。”
刘大河看着那片宽阔得不像私宅的院落,咽了口唾沫:“别说了,我心脏不好。”
殷鸣道:“别乱摸东西,院子里有些东西看着像花,咬人挺疼。”
刘大河缩了缩脖子:“……啥东西会咬人啊?”
“我妈养的花。”严寒戒推开车门,语气平淡得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
四人穿过影壁进了正堂。刘大河落后半步,偷偷掏出手机在掌心划了一下——他实在好奇,严家到底是什么底子,能让殷鸣提前念叨一路。
搜索结果跳出来的时候,刘大河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彻底不动了。
网页上挂着一条不知哪年的旧新闻,几个零散的数据碎片拼凑出模糊轮廓:京市三环内三千平私宅产权,某海外私人岛屿的持有记录,某条国际货运航线的长租合同——后面跟的那串数字,刘大河数了两遍才确认是几位数。
阿九凑过来看了一眼,身子晃了一下。
两人对视一眼,刘大河的光头上渗出一层薄汗。
“……严哥,”他的声音有点飘,“你家管这叫‘凑合住’?”
严寒戒走在前头,外套兜里揣着一只不知道哪儿来的橘子,边走边剥:“啊。我妈嫁给我爸的时候,我爸没什么钱,房子是后来慢慢攒的。”
阿九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他用尽全部职业素养,把“这是攒能攒出来的吗”这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但他脸上的表情已经碎了,像被人用锤子敲了一下的咸菜坛子,裂痕从眉心一路蔓延到下巴尖。
刘大河和阿九还在消化刚才那串数字,整个人像两根被霜打蔫的茄子,靠在柱子旁边,发出一种悲愤交加的、喉咙深处的含混呜咽。
殷鸣对此视而不见——他此刻正全神贯注地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正堂后面那扇雕花木门上。
严寒戒走在最前面,推开正堂的门。
里面的暖气一下子裹上来,把外套上的雪粒化成了细小的水珠。
刘大河和阿九随之进来,刘大河余光忽然瞥见正堂偏厅的博古架上摆着的东西——一个青瓷瓶,釉色温润得像浸了水的月亮,他不懂瓷器,但那个瓶底露出来的落款他认得,去年他在某个拍卖图录上见过同款,起拍价后面跟的零让他当场把图录合上了。
阿九在旁边没出声,但从他僵住的后背来看,他也看见了。
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沉默。震耳欲聋的沉默。
严寒戒已经歪进了偏厅的藤椅里,脱了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
脚步声从里间传出来,不急不缓,像踩在木地板上的猫。
帘被掀开,走出来一个女人——乌黑的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脖颈,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对襟棉衫,袖口绣着细密的暗纹。
她的五官精致得不像话,眉眼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慵懒又锋利的气质,看起来最多三十出头,甚至更年轻。
刘大河看见她的第一眼,脱口而出:“——严哥,这是你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