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平元年的春天,五原郡里的风少了些许土腥味,多了化雪后草根的涩甜。
吕布正赤裸的上身在院子里劈着柴,他肩背上的肌肉随着斧子一耸一耸的,汗从额头上淌下来,迷了他的眼睛,他抬手抹了一把。
他现在已经二十八岁了,筋骨比他十四岁的时候还要更硬,皮糙肉厚的,身上仿佛有一股使不完的蛮劲。
而陆昭他坐在窗下的土台边上,膝盖上还摊着三盒竹简。他今年已经二十六岁了,身形比年少时还宽了些,但还是瘦弱。
他头发依旧是用那根旧木簪给束着,簪身已经在这些年中被磨的发亮,颜色从浅黄也变成了深褐色。
他左手的拇指上还有一道浅浅的墨痕,是常年写字练出来的,洗不干净。
他现在正用蝇头小楷在竹简背面上标注着日期,他有时候要停下笔,想一想再落笔。
写到熹平六年冬的那枚竹简,忽然就停住了,他看到竹简边缘上有一根白丝。
他捏起来对着光看了看,那是一根白发,末梢还打着卷。
“奉先,你来看。”他把吕布给唤了过来,把那缕白发来拿给他看。
“嗯?”
吕布他把斧头嵌进木桩里走过来,接过陆昭手里的那根白发,然后他也对着光看了看,然后随手一弹,白发就飘进了风里。
“你也有。”他说。“去年的时候我就看见了,还在你的后脑勺里藏着呢。”
陆昭下意识摸了摸后脑勺:“胡说。”
“没胡说。”吕布咧嘴笑了,露出左边脸颊那个浅浅的酒窝。“十四年了,有白头发正常,老红都生了两窝仔了,咱们还能没根白发?”
陆昭也没再反驳,他低下头继续整理着他的竹简。
那三盒的竹简最早的那枚被压在底层,上面写着“吕布,陆昭,同起共居。”,上面的墨迹都已经泛着棕色,被时间给覆盖过去了。
那三盒竹简的上面还盖着那枚旧铜钮,那铜钮上的兽形被磨了十四年早就没了,只剩下一个圆润的轮廓。
后来的竹简越来越多,记满了猎物数目,节气变化,边境战争和鲜卑游骑的出没规律,还有两人之间的一些对话的碎片。
这三盒竹简里都是他们两个最珍贵的记忆,它们都被记在能保存的东西上,把时间给凝滞下来。
陆昭又用布把竹简裹紧系成一包,又解开来重新数了一遍。
院角处突然传来一阵蹄声,那是小红,是一匹枣红马,它今年五岁了,现在正是调皮的时候,它把脑袋伸进柴堆里,咬了一只干树枝甩着脑袋在院子里乱跑着。
吕布走过去一巴掌拍在小红的马臀上,它嘶了一声,松开树枝蹦跳着就逃开了。
“小畜生。”吕布笑骂了一句。
陆昭从窗里探出头来:“你是在骂它还是骂你自己?”
吕布捡起那根被马口水泡湿的树枝,扔回柴堆里:“都骂。”
陆昭把一枚竹简给抽了出来,对着光看了看:“建宁六年春,三月十二。猎黄羊两头,换粟一石。”
“不对,应该是三月十三,十二日那天,我们在修屋顶,没出门。”
吕布凑过来看了一眼,他现在已经能认不少字了,至少日期,数字和简单的字词,这些能看得明白。
“你记错了。”他说。
“我没记错,是你记错了。”陆昭用炭条把“二”改成“三”。
“那天你还说黄羊肉柴不如兔肉嫩。”
吕布挠了挠头:“我说过吗?”
“说过的。”然陆昭把竹简又给放回去。“你说的话我都记着,你想赖也赖不掉。”
吕布也没再和他争执,他走到井边上,提起木桶,胳膊上的筋肉绷成一道道的棱,水桶在他手里轻的跟只陶碗似的。他打了一桶水倒进石槽里,就着洗了一把脸。
那井水很凉,激得他毛孔一缩,胡子上还挂着水珠,被日头照得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眼角上也已经有了细纹,都是岁月在他们两个身上留下的痕迹。
他问:“账算完了?”
“算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