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天。
沈知白提着药箱进来的时候,裴长安正坐在墙角,膝盖支着,手搭在上面。牢门外的灯笼换了新的,光比昨天亮一点,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轮廓清晰。灯笼纸被风吹得微微鼓动,影子也跟着一胀一缩,像在呼吸。
牢房里的空气比外面闷了几分。石砖墙吸了一天的热,到傍晚还没散尽,又从墙壁里一点一点往外吐。沈知白走进来的时候,迎面是一股温吞的潮气,不凉不热,贴在皮肤上稻草的味道混着石灰的涩,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闷——活人关久了,牢房里就会有这种味道,不臭,但黏。
沈知白蹲下来,打开药箱,把纱布、药粉、干净的竹夹一字排开。他没有抬头。
"把袖子挽上去。"
裴长安照做了。左臂上那道伤口已经开始收口,边缘发白,中间还有一小块没长拢,颜色发红,像没愈合的嘴。沈知白用竹夹夹了棉球,蘸了药水,沿伤口边缘一圈一圈擦过去。棉球从左往右,从上往下,每一道都压着前一道的边,不重不漏。
动作很轻。和第一天一样轻。棉球在皮肤上走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药水的苦味在闷热的空气里散开来,比平时浓了一点。沈知白的手指捏着竹夹的尾端,指节没有发白,力度刚刚好——不重不轻,棉球压在皮肤上的力道恰好能把药水按进伤口边缘的细缝里,又不至于让裴长安觉得疼。他做了二十九天这件事,手已经记住了那个力度,不用眼睛看,不用脑子想,手指自己就知道该用多大的劲。
"还行。"
"吃饭了吗?"
"吃了。"
"伤口痒不痒?"
"有一点。"
沈知白点点头,从药箱里拿出一卷新纱布。他把旧纱布解下来,一圈一圈往外松,最里面那层粘了药渍和血迹,颜色发黄。旧纱布带着一股闷热的血腥味,散开来,在空气里停了一瞬。他把旧纱布叠好放在一边,又把新纱布绕上去,一圈一圈,松紧适中。每绕一圈他都用手指按住纱布的起头,不让它松脱。最后用细麻绳系了个结,剪断多余的绳头。
"好了。"
他开始收东西。竹夹放回药箱左侧,棉球用过的丢进布袋,药粉瓶拧紧盖子。每一个动作都有顺序,不快不慢。药箱里的东西是他第一天就摆好的位置,用了二十九天,没有乱过。
裴长安看着他收拾。
"沈知白。"
"嗯。"
"行刑是什么方式?"
沈知白的手停住。停在药箱扣子上的手指收紧了一点,然后松开,继续把药箱扣上。铜扣咔嗒一声,落进卡槽里。
那声音在闷热的牢房里响了一声就灭了,像石子丢进棉花里。沈知白的指尖还搭在铜扣上,指腹感觉到金属被体温暖热了,有一点滑。他把手指收回来,放到膝盖上。膝盖上的布料被汗浸了一点,摸上去比铜扣凉。
他没有看裴长安。他的目光落在药箱的盖子上,盖子的木纹有一道弯弯曲曲的纹路,从左上角一直弯到右下角,中间分了一次叉。他盯着那道纹路,像在研究它。
"你问这个做什么?"
他的声音出口的时候,比他预想的要平。他没有刻意压,但也没有抬高。就是平的。像在问一个和自己无关的问题。
"就是想知道。"
裴长安的声音也很平。不是死囚的那种颤抖,不是绝望之后的麻木,不是故作镇定的那种硬撑。就是平的。像在问今天吃什么,像在问伤口痒不痒
沈知白没回答。他把药箱提起来,站起身。衣摆上沾了一根稻草,他没有注意。牢房里的空气比他蹲着的时候更闷了一层,热气从地面上升起来,贴着他的腿往上走。他的额头出了一层薄汗,鬓角有几根头发粘在皮肤上。他没有擦。
"会疼吗?"裴长安又问。
沈知白背对着他,站在牢门边。他的目光没有落在任何地方——不是看着牢门,不是看着甬道,不是看着任何东西。他看着虚空中的一点,眼睛没有聚焦。如果他现在转过头,他就会看到裴长安的脸。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睛看着他,不躲不闪。他不想看到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水面没有一丝波纹。那种平静比恐惧更让人害怕。
他把目光移到牢门的木框上。木框上的漆剥落了一块,露出下面灰色的木纹,木纹上有几道细小的裂痕,像老人手背上的青筋。他看着那些裂痕,一条一条数过去,数到第三条的时候,裴长安又开口了。
"需要多久?"裴长安的声音不大,像是在问一件很平常的事。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沈知白转过身。裴长安还是那个姿势,膝盖支着,手搭在上面。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看着他,不躲不闪。牢房里的光线比刚才暗了一点,灯笼的光从门外照进来,只照亮了裴长安的半边脸,另外半边在影子里。照亮的那一半,能看到他的颧骨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是闷热逼出来的。他的嘴唇有点干,嘴角有一小块起皮了,但他没有舔。
沈知白的目光落在裴长安的肩膀上,停住,又移到他身后的墙壁上。墙壁是灰的,上面有一道水渍的痕迹,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半腰,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没有看裴长安的眼睛。
"你不用告诉我。"裴长安说,"我只是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