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天。
沈知白出门时天就阴了。灰云压得很低,像一块湿抹布盖在长安城上头,拧都拧不干。风不大,但带着潮气,吹在脸上凉飕飕的,街上的行人缩着脖子,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他犹豫了一下,回去拿了把油纸伞。伞是竹骨的,伞面泛黄,边角有个小洞,他爹用了十几年,他接着用。伞柄是竹子的,磨得光滑了,握着温润,有年头了。
巷子里的石板路泛着潮光隔壁豆腐老汉的石磨响着,嗡嗡嗡嗡,今天比平时早,大概是天阴了怕下雨,赶着把豆子磨完。磨出来的豆浆顺着石槽流进木桶里,白白的,冒着热气。沈知白路过的时候闻到了生豆浆的气味,涩涩的,带一点甜。
到天牢时还没下,但空气闷得厉害,像憋着一口气,吐不出来。甬道里的霉味比往日更重,石壁上挂着水珠,一颗一颗的,密密麻麻,像出汗。沈知白的袖子蹭过去,湿了一片。他缩了缩手,把药箱换到另一边提着。脚下的石砖比平时更滑了,他走得很小心,一步一步踩实了再迈下一步。甬道深处传来狱卒换岗的脚步声,靴底踩在积水里,发出咕叽咕叽的响。
推开铁门时,裴长安没在看窗洞。
他在看那本游记。
书摊开在膝盖上,他的左手压着书页,右手搁在身侧。头低着,看得很专注。听见铁门响,他才抬起头,把书合上搁在一边。沈知白瞥了一眼——书翻到了第五十多页了,比昨天又厚了一截。书页上有几处折了角,是做了记号的,大概是看到哪里停下来,怕忘了。
沈知白蹲下来打开药箱。换药的时候两个人都没说话。伤口继续好转。化脓基本止住了,新肉在长。烧伤的边缘开始收缩了,新皮从四周往中间爬,像潮水退去后露出的沙滩。沈知白上药,换纱布,动作比第一天快了一半。
"恢复得不错。"他说,"再过十天,肩上的伤应该能结痂了。"
裴长安嗯了一声。
药碗放地上,退后,端起,喝。
沈知白收碗的时候,外面下起雨来了。
不是大雨,是秋雨。细细密密的,打在天牢的石顶上沙沙响声音一层一层的,先是打在瓦片上的噼啪声,然后是顺着屋檐往下淌的哗哗声,最后是滴到地上的嗒嗒声。三种声音叠在一起,像一首节奏不太齐的曲子。窗洞里灌进来一阵风,带着泥土和草叶的湿气,吹得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差点灭了。
牢房里的温度跟着降了。潮气从石墙里渗出来,比平时更厉害,石墙上那片发绿的霉斑好像扩大了一圈,连对面墙上都冒出了新的霉点。草席摸着发凉,干草的边角返潮了,变得软塌塌的,捏在手里湿漉漉的。空气里多了一股子土腥味,是雨水渗进泥土和石头里的气味,凉的,湿的,钻进鼻子里痒痒的。
沈知白搓了搓手,把药箱的盖子合上。他没急着走。
靠在铁栅旁边坐着,背靠着冰凉的铁杆,听着雨声。铁杆上也潮了,贴着后背,凉意透过衣服渗进来,一直渗到皮肤上。他把手缩进袖子里,袖子里也不暖和,但比露在外面强。他的鼻尖冻得有点发红,吸了吸鼻子。
雨从辰时下到午时,没有停的意思。牢房里越来越冷。那种冷不是一下子来的,是一点一点渗进来的,从脚底开始,顺着小腿往上爬,爬到膝盖,爬到腰,最后整个后背都是凉的。呼出来的气在空气里凝成淡淡的白雾,转眼就散了。
裴长安靠在墙角,身上只有一件破旧的囚衣,薄得很,布料都洗得发白了。左肩的纱布露在外面,新长的肉在冷空气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他一声不吭,不说冷,不缩身子,就那么靠坐着,像一截木头。他的嘴唇发白,不是那种失血的白,是冷的白。
沈知白从药箱里翻出一条备用的棉布绷带——卷着的,展开有三尺长,不够当毯子,但总比没有。他站起来走过去,把绷带递过去。
裴长安看了一眼。
"不用。"
"你伤口刚长新肉,受寒会发炎。"沈知白说,"发炎了我还得重新清创,重新上药,重新换纱布。麻烦。"
他说的是"麻烦",不是"担心"。
裴长安看了他一会儿。沈知白的手就那么举着,稳稳的,不抖,不缩,不收回。绷带是棉布的,白色的,在他手里晃了晃。
伸手接了。
他把绷带搭在肩膀上,盖住了左肩的烧伤和半边胸口。棉布是暖的——在药箱里捂了一上午,带着一点体温。裴长安的手缩了回去绷带上停住,大概是感觉到了那点暖意。他的手指没有动,就那么搁着,停了两三息,才收回去。
沈知白退回去坐下来。
雨还在下。沙沙沙,沙沙沙。偶尔一阵风把雨丝吹进窗洞里,落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印。雨丝细得像针,被风一吹,斜斜地飘进来,落在草席边缘,把干草的颜色染深了一块。空气里弥漫着雨水打湿泥土的腥气,混着石墙上霉斑的味道,凉的,涩的,钻进鼻子里挥之不去。
牢房里很暗。油灯的火苗被潮气压得奄奄一息,豆大的光在墙上映出一小团昏黄,连石墙上的霉斑都照不清楚了。窗洞里的天光也暗了,灰蒙蒙的
沈知白想起一件事。他站起来走到油灯前,拿铁签拨了拨灯芯。火苗跳了两下,亮了,牢房里跟着亮了一圈。
他没说什么"方便观察"的借口。
裴长安也没问。
傍晚时分,雨小了一点,从沙沙变成了淅淅,但没停。天暗下来了,窗洞里的光从灰白变成了灰黑。
麻雀来了。
它落在窗台上,浑身的羽毛湿透了,贴在身上,显出瘦小的骨架。平时灰扑扑的羽毛现在颜色深了,深灰色它缩成一小团,蹲在窗台边上,脑袋缩进翅膀底下,偶尔抖一下身子,甩出一串水珠。水珠甩在窗台的石面上,溅开,又汇到一起,顺着石面的凹槽往下淌。
裴长安看到了它。
他撑着身子坐直——这个动作他已经比前几天利索了,肋骨没那么疼了。右手伸到旁边去够那半块馒头。馒头放了一天,硬了,他掰的时候使了点劲,指节发白。馒头的断面粗糙,碎屑掉在他膝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