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班结果出来的这天,天还是闷得要命。
虽说已经入秋,但热度一点没往下减,太阳晒在皮肤上燥得慌,操场塑胶跑道往上冒着热气,风刮过来都是热乎乎的。
公告栏跟前挤了一堆家长和学生,吵吵嚷嚷的。好多人挤得满头是汗,踮着脚使劲往榜单上瞅,还有家长举着手机拍照,嘴里不停念叨,乱糟糟一团。
江野站在人群最外头。
他从小就这样,不爱往人堆里扎,人一多就下意识往后躲。脚后跟轻轻蹭着地面,手指不自觉来回摩挲裤缝,这是他没事干或者有点局促时改不掉的小动作。
视线越过一堆脑袋,只能看见黑压压的后背。
人群里有人随口说了一句,声音不算大,但很快传开了。
“沈婉星,重点班第一名,还是班长。”
边上立刻响起一阵小声议论。
“她初中成绩就一直稳得离谱,几乎没掉过第一。”
“长得也好看,气质清爽,学校里基本没人不认识她。”
这些话江野都听见了,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并没有特意去打听这个人,只是身边所有人都在聊,想不听都难。报到那天在楼下碰巧见过一次,她头发上别了一朵栀子花,安安静静站在那儿,不张扬,但很惹眼。那个画面就搁在记忆里,他没有总想着,也没刻意忘掉。
红砖楼三楼就是重点班,公认属于尖子生的楼层,敞亮干净,里面的人大多从容放松。
江野侧过身,从两个家长中间的空隙随便瞟了一眼榜单。
他分到普通班,名次处在中游偏下。
名字混在一大串人名中间,不前不后,平平无奇,跟他本人差不多。
他早就习惯这种没什么存在感的状态。读书不算厉害,性格内向话不多,不惹事,但也没什么闪光点。平时在班里,老师很少格外注意到他,同学也不见得总能想起他。
他妈从来不会凑到学校来看排名。
一个人守着街边的小卖部,每天起早贪黑,书读得不多,最大的心愿就是他能考上市一中。平时跟街坊聊天,只会踏踏实实说一句孩子还算争气,从来不会逼他必须考多好,也不拿他跟别人家小孩对比。
江野心里清楚。
就算妈妈看见这个不上不下的名次,也不会骂他。
她大概率会沉默一阵子,第二天早起,悄悄多煮一个鸡蛋塞进他书包。
她从来不会把关心挂在嘴边,全都藏在一件件小事里。也正因为这样,江野心里总会冒出一点说不清的愧疚,不想让她失望。
公告栏那边依旧闹哄哄的。有人看着名单松了口气,有人垂头叹气,还有家长压不住火气,当众数落自家孩子。
江野慢慢走开,沿着操场边上慢悠悠走了几步,抬头看向那栋红砖教学楼。
三楼窗户透亮,窗台上的绿萝长得特别旺,走廊上走过的学生神态松弛,说话声音不大,一看就是平时经常被肯定的样子。
二楼的氛围完全不一样。
偏旧,安安静静的,有种被忽视的冷清。有一块玻璃窗裂了一道长口子,一直没人过来换掉,就那么摆在那儿,有点像普通班里大部分学生的处境,不起眼,很少有人在意。
一楼楼梯口就是前几天他偶然停下脚步的地方。
那天等上楼的时候没事干,他数过台阶,二楼到三楼一共二十一级。
台阶数得清楚,可人跟人之间的差距根本数不出来。
上楼时江野走得很慢。走到二楼走廊,习惯性停了一小会儿。
他性格谨慎内敛,一碰到分层对比或是人多的陌生环境,都会先观望一下,不会急着往前冲。
路过的几个同学顺口跟他打了个招呼,他轻轻点头回应,不多说话,也不会主动搭话。
他的教室在二楼东边第三间,高一三班。
靠窗那个座位的桌面掉了不少漆,上面到处都是往届学生刻下的字。有的写着自己的目标,有的纯粹发泄情绪,还有些小孩子气的愿望,密密麻麻,全是别人鲜活的青春痕迹。
江野指尖轻轻蹭了蹭桌面,什么也没刻上去。
他向来不习惯把情绪摆在明面上,开心或是烦心事都放在心里,很少往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