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元昌脸上的得意淡了几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泛着灵光的剑,又抬眼扫了扫远处独自调息的萧靖,嘴角浮起一丝不屑的弧度。
苏晚泠已经端着空茶壶走开了,她回到窗边重新坐下,翻开书册,眼睫低垂,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百里祈月没有看到这一段。
他正背对着殿内查看窗户上摆着的典训课姆日程,指尖划过纸页,算着接下来几日的课程安排。若他那时转过身来,或许能看见苏晚泠低垂的眼睫下闪过的那一丝极淡的冷意。
她不恨萧靖,她只是觉得,师兄的目光在那个人身上停留的太久了。
从前师兄的目光也会落在她身上,她趴在案上打盹时醒来,会看见师兄替她拢好滑落的外袍,眉眼含笑地问她:“泠儿作业没休息好吗?”那些细碎的、独属于她的片刻温柔,如今似乎都被这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下界少年分走了。
师兄甚至为了他自请来做典训讲师,日日站在这里,一讲就是三个月。苏晚泠指尖抚平书页的边缘,将那道折痕又压平了些。她什么都没做错,她只是和那几位师弟聊了几句闲话,提了一句萧靖的出身罢了。
这些话传到陈元昌那里会变成什么模样,那不是她该管的事。
百里祈月转回身时,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萧靖身上,后者正独自坐在蒲团上调息,周身气息沉稳内敛,与旁人的嬉闹格格不入。百里祈月看着那道孤零零的身影,心底升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原书里萧靖在典训期的遭遇,排挤、嘲笑、孤立无援,这些不过是开胃小菜。接下来会有挑衅、约战、甚至暗中使绊子,而每一次冲突都会演变成一场“炮灰被打脸、龙傲天得机缘”的戏码。陈元昌这种人,放在小说里活不过三章——今日他欺辱萧靖,明日萧靖便会当着所有人的面将他击败,然后陈元昌身后或许还会蹦出一个表兄、堂叔、甚至某位长老,继续前赴后继地给萧靖送机缘。
百里祈月想到这里,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
他自请担任典训讲师,对宗主说的是“历练心性、为宗门分忧”。宗主沈怀庸闻言颇为欣慰,拍着他的肩道:“祈月有心了。典训课要连上三个月,课业繁重不说,之后还要带着这些新弟子,完成宗门派发的任务,一应事务琐碎耗时,你肯主动担下来,倒是替宗门了解了一桩难事。”他当时躬身应下,面上温和恭敬,心底却清楚自己的真实目的。
他收回思绪,重新开口,示意下半堂课开始。
接下来两日,典训课按部就班。百里祈月讲授基础心法的运行法门,每日午后抽半个时辰示范基础剑式的起手与收势。他示范时用的是自己的佩剑,那柄剑名为漱玉,及冠那年百里家请名匠以千年寒玉铁铸成,剑身薄如秋水凝霜,淬入他一缕本命灵力,常年收在玉戒深处。他是音修多以枕玉笛为器,漱玉剑更多的时候是一件传承的象征,他几乎从未在宗门内拔出过它。连师尊也只在他及冠那日见过一次,赞了句“好剑”,便再无下文。
到底四日傍晚,典训课散后,弟子们三三两两离开承露殿。百里祈月照例留在殿内整理卷册,待他收拾完毕跨出殿门时,日头已偏西,余晖将归云桥染成暖金色。
他本打算回聆音峰歇息,走几步却忽然顿住了脚步。
右前方通往演武场后方的小径平日人迹罕至,此刻却隐隐传来人声——是陈元昌的声音,带着一股刻意的、懒洋洋的戏谑调子。
“……别着急走啊,萧师弟。咱们同门好几日了,还没好好说过话呢。”
百里祈月微皱,转身朝那条小径走去。他脚步放的极轻,衣袂拂过道旁矮灌木的叶片,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小径尽头是一处假山石与青松遮掩的空地,四周僻静无人。萧靖被堵在中间,背靠一面青石壁,面前站着陈元昌和另外三名弟子。四人衣饰皆是上等的料子,腰间系青玉带,出身不俗。陈元昌手中把玩着一柄出鞘的佩剑,剑身窄而薄,淬着浅浅一层灵光,一看便知是花了心思养出来的好剑。
萧靖双手垂在身侧,面色平静,一双黑沉沉的眼眸直直望着陈元昌,好似不曾在意这些。
“别这副表情嘛,我们又没有恶意。”陈元昌拎着剑往前迈了半步,剑尖随意向下垂着,姿态漫不经心,“就是好奇,萧师弟从下三界爬上来,以前正经修炼过吗?该不会是……野路子出身,靠着蛮劲硬爬上来的吧?”
旁边一名弟子跟着笑:“陈师兄这话说的问得,下三界那种地方连正经灵脉也没有,周围灵气也稀薄,怎么修炼?人家能活到今天已经很不容易了,咱们该多多关照才是。”
“对对对,是该关照。”陈元昌夸张的点头,手腕一翻,那柄剑在掌中转了个圈,剑身被余晖一晃,泛起一道刺目的流光,“萧师弟瞧见这柄剑了吗?我父亲在我入宗前请铸剑师打的,三寸寒铁,淬了七道灵纹,下三界怕是见不着这样的好东西吧?”
他将剑高高举起,姿态如同展示一件得意的玩物。
“诶呀——”
“手滑”两个字尚未出口,他手腕便刻意一松。那柄剑就裹着淬炼的灵光直直朝萧靖面门劈落,来势又急又狠,若结结实实挨上一下,至少要在少年脸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萧靖瞳孔骤缩,侧身闪避已来不及。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白影无声破空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