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折霜的眼神里浮现出一丝困惑。他极认真地打量了江辞夜一会儿,目光从他因消瘦而显得格外锋利的五官,一直看到他那双泛红的桃花眼。片刻后,他缓缓摇了摇头,带着几分歉意道:“抱歉,我记性不大好。公子是……来寻人的?”
江辞夜的手一松,陆折霜便轻轻抽回了手。他看了看自己被捏红的手腕,没有责怪,只是将沙盘抱得更紧了些。那沙盘上还有孩子们写下的字,此刻已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陆折霜转身走入了巷中。
江辞夜跟了上去,像一条被钩住了喉咙的鱼,被那条看不见的线牵着。他跟在陆折霜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不声不响。雨越下越大,青石板路上积起了一个个小小的水洼。陆折霜走得很慢,像在小心翼翼地避开每一处湿滑。他的衣摆已经湿透了,贴在腿上,每走一步都有些吃力。
“公子还有事吗?”陆折霜没有回头,只轻轻问了一声。
江辞夜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我来找你”,可找到了又能怎样。说“我好想你”,可那个人已经连他是谁都想不起来了。他像一只被人拔去了舌头的兽,只能沉默地跟在后面。
陆折霜走到一处极普通的民宅前停下了。院门半掩着,墙头爬满了湿漉漉的藤蔓。他推门走了进去,然后将门虚掩上。他没有回头。江辞夜就站在门外,雨水浇了他一身。他看着那扇半掩的木门,像是看着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天堑。
江辞夜没有进去。他也不想离开。他在巷子的墙根下坐了下来。背靠着冰冷的砖墙,双腿屈起,将额头抵在膝盖上。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流下来,像无数条细小的河。他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却听不见半点哭声。
他就这样坐了一夜。
第二天天明,雨还在下。陆折霜从院里出来,撑着一把半旧的油纸伞,看见墙根下的人。他站住了。那人浑身湿透,面色苍白得吓人,嘴唇冻得发紫。可那双眼睛还是睁着的,看着他的方向。
陆折霜走过去,将伞往他那边倾了倾,轻声道:“你在这里坐了一夜?”
江辞夜仰起脸来看他。他的眼白里全是血丝,眼眶红肿得厉害。他动了动嘴唇,发出的声音像磨碎了的砂纸:“我怕你走了。”
陆折霜愣了一愣。他忽然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极轻极轻地敲了一下,不痛,却酸得厉害。他蹲下身,将伞完全撑在江辞夜头顶,声音温和:“我不走。这里是我的家。”
江辞夜像是被这句平淡无奇的话击中了。他的眼睛更红了,有滚烫的液体混着雨水滑落下来。他死死地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难堪的声音。
“你要不要进来避避雨?”陆折霜问,语气像是询问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客人。
江辞夜摇头。
陆折霜便不再劝。他站起身,将伞塞进了江辞夜手里,自己退回檐下,朝里面走去。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看着那个在雨中握着伞、却还是浑身湿透的人,温声道:“若有什么难处,可以说与我听。虽然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大忙。”
江辞夜看着他,极轻极轻地说:“我有一个很重要的人,走丢了。我找不到他。”
陆折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他一定也在找你。”
江辞夜怔住了。他忽然觉得陆折霜说这句话时的语气,温柔得像是从另一个人的嘴里说出来的。那语气里有他熟悉的东西,像江南的雨、像桥下的水、像那一夜白鹤灯的光。
可那只是他的错觉。陆折霜说完便转身进了屋,只留下一道单薄的背影,和那句轻飘飘的话,像一根极细极细的线,将江辞夜即将崩碎的心勉力缝起了一角。
江辞夜撑着那把油纸伞,在陆折霜的院门外又站了一天一夜。雨没有停过。他的伤口被水泡得发白,有几处甚至化了脓。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可他一步也没有离开。
第三天,陆折霜又出来了。他手中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粥,走到江辞夜面前蹲下。江辞夜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浑身发着高热,嘴唇干裂起皮。他努力将视线聚焦在陆折霜脸上,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极脆弱,像一盏在风中快要熄灭的灯。
“你以前……也这样给过我一碗粥。”他喃喃道。
陆折霜没有说话。他只是将粥碗递到江辞夜唇边,声音很轻:“吃一点。不然会死。”
江辞夜低头,就着他的手,一口一口地喝下了那碗粥。粥是白米煮的,熬得极软极烂,什么料都没加。可江辞夜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喝过的最好的一碗粥。
他喝着喝着,眼泪就掉了下来。一滴一滴地砸进碗里,与粥混在一起,被他一口一口地咽了下去。
陆折霜安静地看着他。他的眼睛里仍然没有记忆,只有一种很干净的温柔,像雨后的天光,清浅而温暖。
“你叫什么名字?”陆折霜问。
江辞夜沉默了很久。最终他闭上眼,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低声答道:“江辞夜。”
陆折霜轻轻重复了一遍:“江辞夜。”
江辞夜的心被这极轻的三个字碾得粉碎。
“名字很好听。”陆折霜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我记性不好,可能要你多提醒几次。”
江辞夜猛地睁开眼,却只看到了陆折霜转身回屋的背影。雨还在下,巷子里弥漫着青苔与泥土的气息。江辞夜撑着那把旧伞,站在雨里,望着那扇虚掩的院门。
他站了三天三夜。最终还是一步一步地走进了那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