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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5（第2页）

挂好衣服后，他回身看了她一眼，又从抽屉里拿出吹风机递过去。晴也没接，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邢武无奈地插上电源，绕到她面前。热风嗡嗡作响，晴也始终低着头，不拒绝也不配合。邢武知道她吓坏了，换了谁都会吓坏，更何况是晴也这样从大城市来的女孩，从小被保护得很好，哪见过这种阴沟里的污秽。

他其实想说点什么，让她安心睡下，可几次张口，却挤不出一个字。

他从来不懂怎么安慰人。语文是他最烂的科目，骂人倒是在行，可要组织些像样的话来哄人，简直比登天还难。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晴也忽然动了动嘴唇。

“我想回家……”

吹风机噪音太大，邢武没听清。他关掉开关，俯身问：“你说什么？”

晴也的头发已经半干，几缕发丝黏在脸颊边。她小巧的脸藏在头发后面，又重复了一遍：“我想回家。”

邢武这次听清楚了。他放下吹风机，坐到了她对面的床沿，双手撑在膝盖上，弯下腰，目光直直地看向她：“你家里……还有人了吗？”

晴也沉默良久，摇了摇头。没有了，她家没有人了。她原来还有个爷爷，前些年过世了。爷爷过世后，大伯因为爷爷生前的事情和她爸闹僵。大伯出国后，她爸就不认他那个哥哥了，大伯也跟她家老死不相往来。她早就没有家人了。

邢武捏了捏眉心，耐下性子对她说：“你家里没人怎么回去？回去住哪？怎么生活？”

晴也的脸埋在膝盖间，紧紧抱着自己，情绪有些失控：“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能去哪，只要不是这里，去哪都好。”

要是晴也刚来那几天对邢武说这话，邢武肯定二话不说让她滚蛋。说不定还会帮她把行李抬出去，亲自送她滚蛋。

可在这个暴雨倾盆的夜里，在目睹她刚经历的一切后，再听见这句话，邢武只觉得心头像被一层看不见的阴霾死死罩住。

他没吭声。沉默在两人之间拉扯了很久，直到邢武看见地板上无声地溅开一滴水渍，他才抬起眼。晴也的眼泪正一颗颗往下掉，藏在湿发后面，没有一点声音。

那一瞬间，他的心口被无端拧了一下。

李岚芳当初说要来个表妹时，邢武一直把这“不速之客”当作麻烦。从见到晴也第一眼起，她就是那副目中无人的样子，眼神里写满了对周遭一切的轻蔑。尽管邢武不愿承认，可她身上那种刺眼的光，的确一次又一次扎着他的自尊。周围原本习以为常的人与环境，在她的对照下，显得愈发灰暗苍白。

他打从一开始就明白，晴也不一样。她和扎扎亭的所有人都不同。她不属于这里，本就不该被扔到这种地方。可他改变不了别人，改变不了这破环境，眼下，也没法真把这个吓坏了的女孩赶出去。

邢武锁着的眉头渐渐松开，低声喊她：“喂。”

晴也没理。他干脆伸手拨开她额前的头发，看见一张满是泪痕的脸，脆弱得让人心头一颤。

晴也别过脸去擦泪，不愿让他看。邢武故意侧过身，凑到她跟前：“我琢磨着，走你是没地方走了。要有地方，你家里人也不会把你送到我们这儿。还有十来天就开学了，现在转去别处也不现实。”

晴也知道他说得对，可心底那股厌恶与排斥越来越汹涌。她原以为自己能忍，一年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然而还没忍到开学，这股情绪已经失控。

邢武再次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今天的事，我保证以后不会再发生了。”

晴也含泪转头盯住他：“你怎么保证？”

邢武撇了下嘴角，双手往身后床上一撑，姿势随意里透着一股笃定。

晴也仍是一脸怀疑。邢武只得无奈开口：“吴家两个儿子。大儿子在县城开出租，结了婚婆媳处不好，很少回来。小儿子就是吴老二，三十岁了还赖着爹娘混吃等死，所以讨不到媳妇。这也是吴家大媳妇一肚子怨气的原因。

“吴老二虽然混账，但胆子小，只敢干些偷鸡摸狗的事。我刚才下手是重了，轻了没用。他这回起码得在家躺个十天半个月。以后，就是给他十个狗胆，也绝对不敢再对你动歪心思。”

“另外——”他顿了顿，“我也不会再给他这个机会。我说能保证，肯定有我的办法。”

这大概是晴也印象里，邢武第一次跟她这样正经说话。她不禁抬起眼，多看了他两下。

不知道是不是这番话起了作用，晴也的眼泪渐渐止住了，也没再提要走的事，只是静静坐着。

邢武看了眼窗外：“我妈差不多该回来了。要是看见你对着我哭，指不定又要骂我。”

晴也现在心情糟透了，一点不想面对李岚芳大惊小怪、骂骂咧咧的样子，于是转身上了床，拉过毛毯盖住自己。

她刚躺下，就听见邢武的脚步声往外走，立马又坐起身：“你去哪？”

邢武回头望着她紧张的神情，那双漂亮的眼睛还红着，像是……怕被丢下一样。

他眉宇间平日里的凌厉终于褪去几分：“睡不着，看会儿球赛。晚上不走。”

晴也听见那句“晚上不走”，才安下心来，重新躺了回去。

邢武带上了门，晴也仍能听见外面断断续续传来的电视声。这个往常影响睡眠的噪音，头一次让她感到如此踏实。听着听着，竟不知不觉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