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荷花池边,月华如练,倾泻一池碎银。粼粼波光在水面雀跃,像谁撒了一把星星。赵子仪望着赤足坐在青石上的林不染——她将一双脚浸在清凉池水中,顽皮地搅动,哗啦啦的水声便撞碎了满塘寂静。手里捧着的莲蓬硕大饱满,她正吃得专注,腮帮子鼓鼓的,一缕奶白的汁水顺着唇角滑下,在月光下莹莹发亮,清甜的香气似有若无地飘过来。
“来,擦擦。”赵子仪笑着递过一方丝帕,帕角母后亲手绣的凤凰在月下依稀可见。如今他对这姑娘种种“出格”的举动,早已从惊愕变成了纵容,甚至觉得,正是这不羁的鲜活,比所有闺阁礼仪都更牵动他的心。
林不染“咕噜”咽下莲子,很自然地将下巴一扬,任由他轻柔擦拭。那信赖又娇憨的模样,让赵子仪心头一软。
“第五个了,还吃?”他蹲下身,看看脚边五六个莲蓬空壳,又看看她手中那个即将告罄的,“莲心苦,仔细伤胃。我剥得还没你吃的快。”
“没吃够呢!”她眼睛弯成月牙,“你是不知道,我刚来那阵子,想这口想得夜里做梦都流口水。多亏你有船!”她又剥了几颗扔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我们那儿,可没见过这么大、这么甜的莲蓬。”
“‘我们那儿’?”赵子仪捕捉到这个熟悉的词,笑意微深,“上次你说,不是本地人?”
“是,也不是。”林不染盯着掌心最后一颗翠绿的莲子,声音轻了下来,“隔了……好多好多个朝代呢。”
“哦?那是哪个朝代?”他顺着她的话问,像在听一个有趣的睡前故事。
“大概……一千多年以后吧。”她终于吃掉最后一颗,将空莲蓬“噗通”扔进水里,看着涟漪一圈圈荡开。
赵子仪终于轻笑出声,随手摘了朵半开的荷花把玩:“净胡说。那你倒是说说,怎么来的?腾云驾雾,还是梦里魂游?”
“坐一个像‘医疗站’的机器来的。”林不染转过头,神情是罕见的认真,月光在她眸中映出两簇小小的、执拗的光,“我没骗你。”
赵子仪笑容未变,只是那笑意并未真正抵达眼底。他并非没有察觉她话语里的异常,只是那内容太过荒诞,超出了他能理解与承受的范畴。于是,那丝疑惑悄然沉淀,被他主动归为了“小姑娘天马行空的幻想”。他宁愿相信,她只是个来自遥远番邦、充满奇思妙想的特别女子。
“我有证据的,在我包袱里……”她急着补充,却在他温和却显然不信的目光中住了口。一种熟悉的无力感漫上来——看,又来了。跟黑妈说,黑妈骂她癔症;跟他说,他只当玩笑。
“算了!”她忽然有些泄气,踢起一片水花,“不信拉倒!”
赵子仪敏锐地察觉了她那转瞬即逝的失落,虽然不解缘由,却从善如流地转移了话题:“好,不信。说点实在的——明日厨神大赛,你可有把握?听闻此番对手,不乏大内御厨、朝鲜神厨,来头不小。”
果然,这个话题立刻点燃了她的神采。方才那点郁闷像被风吹散,她下巴一扬,带着一种耀眼的自信:“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管他什么来头,放马过来便是!”
说着,还孩子气地用脚重重拍打了一下水面,溅起的水花在月光下如同碎钻。
赵子仪站起身,望向被她搅乱的满池星月倒影,又仿佛透过这片粼粼光影,看到了明日人声鼎沸的赛场,以及更远处,他那交织着野心、谋划与眼前这点意外柔情的未来。他朗声一笑,惊起了荷塘深处栖息的夜鸟:
“好!那明日,天下的食客便有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