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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与墓园(第1页)

他刚睡着,卧室里那盏忘了关的床头灯闪了一下。一道柔和的光从手镯的银面上浮起来,像水面反射的月光,晃一下又暗了下去。整个过程只有一两秒,安安静静的,周杨没有醒。他的呼吸平稳而深长,眉头微微皱着,似乎正在做梦。

他确实在做梦。

但这个梦和之前不一样。之前他梦到的是回忆——环球影城的那条高速、葬礼那天的雨。那些梦像是有人把过去的录像带塞进他脑子里重放。但这个梦不是,这个梦没有故事,没有情节,只有一个地方。

他站在一条路上。两旁是落了叶子的梧桐树,枝桠在灰蓝色的天空下交错成细密的网。地上铺着一层枯叶,踩上去有窸窸窣窣的声音。路前面是一栋教学楼,那种老式的、灰砖红窗的建筑,墙上爬着干枯的爬山虎,藤蔓像血管一样扒在砖缝里。空气是干的,冷得清冽,吸进鼻子里有一种北方深秋特有的烧煤味。

他不知道这是哪里,但他知道自己知道。

这念头很怪,但在梦里一切都理所当然。他从没去过北大,当年高考是直接考的军校,连北京的高校开放日都没参加过。可他就是知道这是北大。就像你走进自己小时候住过的老房子,就算家具全换了,你也能闭着眼找到厨房在哪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着那件军绿色的军官大衣,翻毛领,肩章上是少尉的星星。脚上蹬着三接头皮鞋,走在水泥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咔咔声。他能感觉到自己小腿酸胀,像刚跑完一个五公里。他心想,今天拉练也太狠了,明天估计下楼都得扶栏杆。

然后又一个念头冒出来:我在郑州,怎么跑到北京来了?

信工大在郑州高新区。他宿舍的窗户望出去是操场和食堂,不是北大的梧桐树和灰砖楼。这个逻辑漏洞在梦里短暂地浮上来,又沉了下去。梦里容不下太多逻辑,他只能接受这个莫名其妙的位移。

他的脚带着他往前走,像有什么东西在牵引。他走进那栋教学楼,推开厚重的木框玻璃门,进了大厅。大厅里有一股旧地板蜡的味道,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走廊很长,两边是教室的门,门上有玻璃窗,透出里面白炽灯的光。有几间教室已经空了,灯还亮着,桌上散落着几本书和没拧上盖的水杯。走廊里偶尔有几个学生和他擦肩而过,抱着书,背着双肩包,脸上带着刚下课那种疲惫又放松的表情。没有人多看他一眼,好像他在这里走来走去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他上了两层楼,右转,走到了走廊尽头的最后一间教室。

门是关着的,但门上的窗户透出光来。他在门外站定,隔着那扇带铁丝网的玻璃往里面望。教室里还剩几个学生,零星地散坐在座位上。有人趴在桌上睡觉,有人戴着耳机刷手机,有人在埋头写字。日光灯管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有点苍白,空气里有暖气管道里烘出来的干燥气息。

然后他一眼看到了她。

柳然坐在靠窗的位置。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运动卫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头发比后来更短一些,扎不成马尾,就随便别了个发夹。桌上摆着几本书、一个平板电脑、一个保温杯,还有半袋没吃完的饼干。她正戴着耳机写东西,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嘴里无声地念叨着什么,像是在默背。

她比照片里那个四岁的小姑娘大了很多,比结婚照里的新娘年轻了很多。这是二十多岁、正上大学的柳然,正被高等数学和量子力学围困在自习室里,对未来一无所知。

她正写着,忽然停了。

她的笔尖突然刹住,像被什么东西打断了。她摘下了一边耳机,抬起头,往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正好和他对视。

周杨心里猛跳了一下,隔着玻璃都觉得那目光像一根针。她看了他大概三秒。第一秒是本能地抬头,第二秒是辨认,第三秒——第三秒很奇怪。她没有皱眉,没有疑惑,没有那种“你是谁为什么要站在门外看我”的戒备。她的表情很平静,只是看着他,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周杨想,完了,她要认出我了。

但三秒之后,她又低下头,继续写她的东西。就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似乎门口只是路过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周杨松了一口气,下意识抬手挠了挠头。手指碰到头皮的一瞬间,他愣了一下——头发怎么这么短?不是他现在的长度,是扎手的圆寸,是新兵连那会儿刚从理发店出来、整个脑袋只剩一层青茬的那种。他记得这个手感。那是他刚上军校第一年的头发,后来在阿勒泰留长了,退役之后就再没剃过那么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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