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贴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手,走回沈知意面前。他伸出手,掌心朝上。他摊开手掌,放在两个人之间。"你摸一下。"
沈知意低头看着陈添亦摊开的掌心。他的手比他大一圈,手指修长,指腹上有颜料残留的痕迹——一点赭石色的粉末嵌在指纹的沟壑里。掌心的颜色是温润的肉粉色,有活人的血色。
沈知意没有立刻伸手。他低头看了两秒。然后他抬起了自己的右手,把掌心贴了上去。两只手掌贴在一起。沈知意感觉到陈添亦掌心里面透出来的温热。那是活人的体温,透过皮肤和皮肤之间的接触传过来。他看着两只叠在一起的手。
一只大些,一只小些。一只指腹泛白,一只指尖沾着颜料。两只手心都带着暖意。他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哽了一下。他没有收手。
陈添亦也没有收。他就那样摊着手掌,让沈知意的掌心贴着他的。过了几秒,他说:"你的手是暖的。"
沈知意说:"你的也是。"
陈添亦慢慢收回了手。他垂下手的时候指尖不经意地擦过了沈知意的手背。然后他转身走回走廊,走了两步停了一下。"今晚吃烤饼。我揉面。"他没有等沈知意回答,走进了厨房。
沈知意站在客厅里。他低头看着自己刚才贴过陈添亦手掌的那只手——掌心里还残留着另一只手的温度,和他自己的混在一起分不清了。他把手掌翻过来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暖的。他站着,面朝着那面墙。墙还是暖的。
阳光已经从墙面上退了一截,留下了一整片被晒透了的米白色。他走过去,把额头也贴在墙上了。墙面的温度从额头渗进去,沿着眉骨、眼窝、鼻梁一路漫开。他闭着眼站了一会儿。然后他退开。
他走到窗户前面推开窗。午后温热的空气涌进来裹住他的脸。他撑着窗台往外看——莫斯塔尔老城的屋顶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暖色的瓦光。远处的古桥上有人走过,小小的剪影在拱弧的最高处停了一下又继续移动。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宋砚从院子里回来了。他站在客厅门口,身上带着晾画布时的阳光和风的味道。他看着沈知意站在窗边的背影——侧着身,一只手撑在窗台上,另一只手垂着。
他看着沈知意的侧脸,额头和脸颊上有浅浅的红,是被墙面的温度贴久了留下的。宋砚说:"你在干嘛。"沈知意没有回头。"摸墙。"宋砚走进来了。他走到沈知意身后,从背后靠近。他伸出手,也碰了一下墙面——在沈知意刚才按过的那一片。
墙面上还有他掌心的余温,不仔细感觉的话会以为是自己的体温。宋砚把手放下来。他从背后环住了沈知意,手臂圈在他腰前面。下巴搁在沈知意的肩膀上。他侧过头,嘴唇贴着沈知意的耳廓说:"什么感觉。"沈知意偏了偏头,把脸颊贴在宋砚的侧脸上。
"暖的。"
"比研究所暖多少。"
"研究所的墙是0。"沈知意说,"这面墙像有人抱过一样。"宋砚没有说话。他把下巴往沈知意的肩窝里埋了一下。两个人站在窗台前面,宋砚从背后抱着沈知意。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两个人交叉的手臂上。
沈知意的右手还在窗台上撑着。他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两下。"明天要走了。"他说这句话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宋砚的手臂在他腰前面收紧了一点。"还有明天,一天。"沈知意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古桥的方向。桥上那个人的剪影已经走远了,桥面上空空的,只剩阳光。
他说:"嗯。还有一天。"他把手从窗台上收回来,叠在宋砚环在他腰前的手臂上。两只手叠在一起。阳光落在上面,把皮肤染成了暖金色。
那天傍晚陈添亦在厨房揉面。沈知意走进去站在旁边看。陈添亦把面团在面板上反复折叠、按压,面团从松散变成光滑,表面泛着柔和的哑光。
沈知意看了一会儿说:"你在揉面。"陈添亦说:"你在看。"沈知意问:"可以看吗。"陈添亦把面团翻了个面又压下去。
"可以。"
沈知意靠在灶台旁边看他把面团搓成长条、切段、擀成圆饼。烤饼在平底锅里慢慢鼓起来的时候表面泛起焦黄的斑点。沈知意走过去把烤饼翻了个面。动作不太熟练,但翻过来了。陈添亦看了他一眼。
"今天你翻。"沈知意把翻好的饼盛出来放在盘子里。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有面粉,白的。他用手指在围裙上蹭了蹭,留下了两道白印。那天晚上三个人坐在餐桌前吃烤饼。饼是热的,外皮酥脆,咬下去的时候能听见咔嚓的断裂声。
沈知意吃得很慢。他吃一口停一下,像是在品什么。吃完之后他把手放在桌面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里还留着下午摸墙时的记忆。他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宋砚在旁边看着他的动作。
陈添亦在对面收拾碗盘。谁都没有说话。但三个人都知道。这是第七天了。明天要走。盘子叠在一起的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
沈知意把目光从手掌上抬起来,看着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明天早上的太阳。他还要再看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