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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可(第1页)

演出定在周五晚上八点,一家叫“回声”的livehouse,在城东一个老厂房改造的艺术区里面。沈知意提前三天在家庭群里发了演出信息,配了一张乐队海报,母亲回了一串鼓掌的表情,沈建国回了一个“加油”,沈清辞没有回复。沈知意盯着那个空白的对话框看了两分钟,然后打了一行字:“哥你来吗?”发送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去排练室做了最后一次彩排。

下午两点多他回来拿东西的时候手机亮了。沈清辞回了一条:“那个项目方案周五要交,不确定能不能赶完。”沈知意站在房间门口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他告诉自己没关系,项目要紧,谁也没义务非得来。但那天下午他排练的时候总有一根弦松着,鼓手敲错了两个地方他都没听出来,还是贝斯手提醒了他。晚上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了一会儿,半夜十二点多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对话框,想了想打了一行字:“没事,你忙你的,下次还有机会。”发送。然后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闭上眼。他睡得不太踏实,做了一些乱七八糟的梦,梦见自己站在台上唱歌,台下空荡荡的,只有最后一排坐了个人,但他怎么都看不清那个人的脸。

周五下午他早早到了场地试音。livehouse不大,能站两百人左右,灯光和音响都是沈知意他们乐队自己调的。他站在台上对着麦克风试了一句,声音从头顶的音箱里返回来,混响调得刚刚好,干净而不空旷。鼓手在后面敲了两下军鼓,贝斯手在侧台弹了一小段音阶。沈知意握着麦克风站在舞台边缘往台下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场地,椅子还没摆,地板擦得反光,顶上的灯只开了一半,另一半暗着。他站在那束光里忽然想起沈清辞第一次坐在台下看演出的样子,黑色口罩、黑色帽子、黑色外套,坐在最后一排,像来执行任务的。那天他唱了《二十七度》,说“这首歌写给我一个很重要的人”。那天那个人在台下听完了整首歌,然后从侧门走了。

他从台上跳下来,去后台调了调吉他的弦。阿哲靠在墙上看着他,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你今天状态不太对啊。”“时差没倒好。”“你回来都一个月了还倒时差呢?”沈知意没理他,低头把弦拧紧了一点。鼓手从旁边探过头来:“你哥来不来?”沈知意拧弦的手停了一拍:“他说项目赶不完。”“哦。”鼓手和贝斯手又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次什么也没说。

晚上七点半观众开始进场,沈知意站在后台的帘子后面往大厅里看了一眼。人陆陆续续地进来,大部分是年轻面孔,有几个举着灯牌的姑娘挤在第一排前面兴奋地交头接耳。他扫了一圈观众席,没有看到那个穿灰色衬衫的身影。他又往最后一排看了一眼,也没有。他收回视线转身走回后台,把吉他背带往肩上搭好,深呼吸了两次。

八点整灯光暗下来。鼓手先上台落座,敲了四下镲片,贝斯跟进,沈知意从侧台走出来的时候台下响起一阵欢呼。他走到麦克风前面,头顶的追光打下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圈暖白色的光晕里。他握住麦克风杆,目光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台下。第一排、中间、后排。黑压压的人头和晃动的手。没有他。

“晚上好。”沈知意对着麦克风说了一句,台下又是一阵尖叫。“我们是温差乐队,第一首歌——《二十七度》。”他低下头拨了第一个和弦,鼓点跟进来的那一瞬间他把所有杂念都关掉了,闭上眼睛,让旋律从手指和喉咙里流出来。唱到副歌的时候他睁开眼,台下的观众跟着节奏晃着手臂,灯光从红色切成蓝色再切成白色,在他眼前划过一道道颜色的残影。他唱得很稳,比彩排的时候还好一些,高音顶上去的时候气息压得刚刚好,自己都能感觉到今天嗓子的状态在最佳线上。

一首歌唱完,台下掌声和口哨响成一片。沈知意笑着朝台下说了一句“谢谢”,喝了一口水,调了调吉他的音量,继续往下走。第二首、第三首、第四首。他慢慢进入状态了,台上的时间过得比台下快,灯光、鼓点、贝斯的低频震动着地板从脚底传上来,他的声音穿过音箱在空间里回荡着,整个场地像被音乐灌满了的一个容器,而他是那个在容器里发着光的东西。

唱到第六首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这首歌是《余温》,慢歌,只有吉他和人声。他坐在舞台边缘的高脚凳上,把吉他搁在膝盖上,对着麦克风说:“这首歌,是写给我回来以后认识的一个人的。”台下安静下来,灯光调成了暖黄色。“他话很少,走路很快,手很凉。但是——但是他在听。我唱歌的时候他在听。我说话的时候他在听。我不说话的时候他也在听。”他低下头拨了一下弦,前奏从指尖流出来,“他今天没来。他忙。但是这首歌我还是要唱,因为他听过demo,他说第三段改完之后流畅多了。他说的。那我就把改完的这版唱完。”

他闭上眼睛唱了第一句。台下安安静静的,连手机都很少有人举。沈知意唱到第二段的时候睁开眼扫了一下台下,目光掠过中间的人群往后滑。然后他的手在弦上停了一瞬——最后一排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黑色外套,没戴帽子,灯光打不到他,但他的轮廓在暗处微微发着白。那个人站得很直,安安静静的,像一棵被栽在角落里的树。

沈知意的手指在弦上顿了一拍。他的声音有一瞬间的气音,但很快稳住了。他没有移开视线,就那么看着最后一排那个模糊的轮廓唱完了第二段、第三段和最后的副歌。最后一句唱完的时候他的声音收得很轻,尾音被混响拉长了一截,慢慢消散在场地空旷的上空。台下安静了两秒,然后掌声从中间炸开来,一直蔓延到最后一排。沈知意从高脚凳上下来站回麦克风前面,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还在往最后一排看。那个人还在那里,没有走。

后面的歌他唱得比前面更放得开。倒数第二首是快歌,他在台上蹦了两下,吉他扫弦的幅度比彩排时大了一圈,汗顺着鬓角淌下来他也没管。台下的人跟着节奏跳着,灯光快速切换着颜色,整个livehouse被一种滚烫的热度包裹着。最后一首唱完,沈知意对着台下鞠了一躬,说了句“谢谢大家,晚安”,然后走下了台。

他没有回后台,直接从侧台的通道绕到了大厅后面。观众开始散场,人潮往门口涌去。他逆着人流往后走,绕过几个举着灯牌的姑娘和一对正在拍合照的情侣,走到最后一排的角落。那个人还站在墙边,手里多了一瓶矿泉水,没喝,就捏在手里。

沈知意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他出了一身汗,额角的碎发贴在皮肤上,T恤的后背湿了一小块。但他站在那里没有管这些,就那么看着面前的人。

“你不是说项目赶不完吗。”他的声音还带着唱歌之后微微的哑。

沈清辞站在墙边的阴影里,把手里那瓶矿泉水递过来。“赶完了。”他说,“来晚了,只听了后面三首。”

沈知意接过那瓶水拧开灌了两口,冰凉的液体从他喉咙里淌下去,把他唱歌唱得发热的嗓子压了压。“你站这儿干嘛,怎么不去前面。”“人多。”沈知意看着他站在墙根阴影里那个样子,黑色外套的拉链拉到一半,里面的衬衫领子有点歪了,像是一路赶过来的。他把矿泉水瓶子拧上盖攥在手里,低头笑了一下,梨涡在后台漏出来的灯光里一闪。“你站在最后一排跟上次一模一样。”他说,“上次你也是最后一排。”“上次人少。”“借口。”沈清辞没有反驳。

后台那边鼓手在喊“知意吃宵夜去不去”,沈知意回头喊了一声“你们先走”,然后转回来看着沈清辞。“你吃饭了没有?”“……吃了。”“你撒谎。你赶完方案就直接过来了吧,路上连买瓶水的时间都没有。”沈清辞的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没有接话。沈知意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拿他没办法的无奈:“走吧,后街有家砂锅粥还开着,先吃东西。”

两个人从livehouse侧门出来。周五晚上十点多的艺术区比白天安静,厂房改造的酒吧和工作室大多已经关了门,只剩下几盏路灯亮着,光线从梧桐树缝隙里漏下来铺在青砖路面上。沈知意背着吉他包走在前面,沈清辞跟在他旁边,两个人肩膀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走了一段沈知意开口了:“你今天听的那三首里面,有《余温》吗?”“嗯。”“你站在那么后面能听清吗?”“能。”沈知意偏头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太相信的尾音:“能?”沈清辞把视线从路面上移开,看了他一眼:“第三段那句‘你在听吗’,你这次比上次在排练室多停了一拍。”沈知意脚步慢了下来。

“多停了一拍”这件事他自己知道,是今天唱到那一句的时候看见最后一排那个身影之后无意识做出来的。但那是在他闭上眼的时候发生的,那个人站在最后一排那么远的位置,光线那么暗,他居然看出来了。沈知意站住了。沈清辞往前走了两步发现旁边的人没跟上来,也停住了脚步回头看他。路灯的光正好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把沈知意的影子拉到了沈清辞的脚边。

“哥,”沈知意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出来,不响,但很清晰,“你今天到底赶完方案没有?”

沈清辞看着他,没有回答。

“你是不是把方案丢了一半就赶过来了?”

沈清辞的嘴唇动了一下。“交了一半。”

“一半?”

“先交了能交的部分。剩下的明天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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