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是被热醒的。阳光从窗户斜着切进来,正好落在他脸上,晒得他眼皮发烫。他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赖了五分钟,才不情不愿地坐起来。头发蓬得像从窝里炸出来的鸟,后脑勺那撮卷毛翘得比昨天还高,对着镜子刷牙的时候怎么压都压不下去,他用手指蘸了点水按了半天,一松手又弹回来了。
"……行吧,"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你赢了。"
他换好衣服走出房间的时候客厅里安安静静的,母亲在阳台上晾衣服,听见动静探头进来说:"粥在锅里,酱菜在冰箱里。你哥八点就出门了。"
又是八点就出门了。沈知意拉开冰箱门拿酱菜的时候扫了一眼里面的内容,矿泉水、鸡蛋、几盒没拆封的酸奶。最上层角落整整齐齐叠放着一个保温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他也没在意,端了粥坐在餐桌前慢慢地喝。阳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落在瓷砖上,晃眼而安静。他听着阳台上母亲哼歌的调子,忽然觉得这个早晨跟昨天那个早晨有点像,又有点不一样。不一样的地方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喝完粥他回到房间,决定今天好好把这地方收拾一遍。行李箱还摊在地上,衣服卷成一团塞在里面,耳机线跟充电线缠成了死结。他蹲在地上一个一个解开,把T恤叠好放进衣柜里。衣柜是嵌在墙里的那种,推拉门,打开有一股淡淡的樟木味道。他挂了几件外套,把袜子卷成球塞进抽屉里,然后伸手够到最上层的一个隔板——那里放着一个他没见过的盒子。
他踮起脚把盒子拿下来。灰白色的硬纸盒,没有任何标记,没有封口,盖子松松地搭在上面。他掀开盖子看了一眼。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一叠白纸。他抽出来一张翻了翻,是手绘的建筑草图,铅笔画的,笔触干净利落,每一根线条旁边都有精细的尺寸标注。图画的是一栋很小的建筑,两层,大落地窗,屋顶有一个露台。他又翻了一张,这次是立面图,能看到窗户的形状和屋面的坡度。他又翻了一张,是剖面图,能看到内部的房间划分,一层是客厅、厨房和一间大的空房间,二层是两间卧室,其中一间旁边标着"录音室"三个字,字很小,写在铅笔线的空白处。
沈知意的手停住了。录音室。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几秒,又翻回第一张图,重新看了一遍那个房子的样子。它不大,但看起来像是被人很认真地想过每一寸空间要怎么用。客厅的窗户朝南,厨房和餐厅连在一起,露台上画了几盆植物——用圆圈代表花盆的那种简笔画,但每个圆圈的大小都不一样,像是特意考虑过不同植物的体积。他把那叠纸轻轻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放回原来的位置。然后把衣柜门推上了。
他站在衣柜前面,手还搭在推拉门把手上,脑子里乱糟糟的。那个房子的图纸出现在他房间的衣柜顶层隔板上,画得那么细致,每一个尺寸都标得清清楚楚,像真的在规划一栋要盖出来的房子。他想了想,掏出手机,在微信对话框里打字:"哥,你以前住这个房间吗?"
发送。然后他把手机揣进兜里,决定去客厅找母亲聊聊。
许文清正在擦餐桌,见他走出来,抬头笑了一下:"收拾完了?"
"差不多。妈,我问你个事。"沈知意在餐桌旁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我这个房间——以前是我哥住的?"
许文清擦桌子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她把抹布搭在水池边上,过来坐在他对面。"嗯,"她说,"你三年前搬出去之后,清辞就住进来了。"
"那他现在住哪?"
"二楼走廊尽头那间,以前放杂物的小房间。他自己收拾出来的。"许文清看着沈知意的表情,语气放轻了一点,"怎么了?"
沈知意摇了摇头:"没什么。我就是……在他以前住的那个房间的衣柜顶层翻到了一些图纸。"
许文清沉默了一会儿。"那些图纸啊,"她说,"他画了好久了。我见过几次,他在房间里画到很晚。有一次我半夜起来喝水,看他门缝底下亮着灯,敲了门进去,他就坐在书桌前对着那些纸发呆。我问他在画什么,他说随便画画的。"
沈知意听着,手指停下来不敲了。"他那个房间不是挺小的吗?"他说,"放杂物那种。"
"是小。他把自己的东西都收在纸箱里摞在墙角,床也窄,没地方放书桌,他自己从旧货市场搬了张小桌子回来,就挤在窗户底下。"许文清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了一点,"我跟他说过让他搬回你那个房间,他说不用了,知意以后万一回来了呢。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便,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种调子。我也就没当回事。"
沈知意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盖圆圆的,右手食指上有常年弹吉他留下的薄茧。他听见窗外有鸽子咕咕叫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扑棱着翅膀落到了不知道哪个屋檐上。他没有抬头,只是问:"那他现在那个小房间……一直住着?"
"嗯。"许文清站起来,重新拿起抹布擦了擦桌子边缘,好像想用那个动作把什么情绪盖过去,"一直住着。你沈叔叔也说过让他搬到客房去,他说不用。说那个小房间挺好。窗户外头有棵桂花树,秋天的时候满屋子都是香的。"
沈知意抬起头。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暖的。他忽然站起来说:"妈我出去一下。"
"去哪?"
"就……出去走走。透透气。"
许文清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注意安全。中午回来吃饭吗?"
"回来。"
沈知意走出家门的时候没有带耳机。他沿着家门口那条路慢慢往前走,路过昨天那家便利店,路过那棵老槐树,路过一个正在修路面的施工队,穿着反光背心的工人拿着铁锹把热沥青摊平在路面上,蒸腾起一股呛人的气味。他走到一个十字路口停下来等红灯,对面有辆洒水车唱着"世上只有妈妈好"的电子音慢悠悠地开过去,水雾洒在滚烫的路面上,激起一层薄薄的白汽。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沈清辞回复了那条消息:"嗯,住过。"
隔了十几秒,又跟了一条:"衣柜里东西你看到了?"
沈知意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他打了一句:"看到了。你画的房子挺好看的。"发送。红灯变绿了。他没有过马路,就站在路口边上等了一会儿。手机屏幕亮了。沈清辞说:"谢谢。"他盯着那个"谢谢"看了两秒,嘴角抿了一下。然后他又收到了第三条消息:"你住着还习惯吗。那个房间。"
沈知意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他胸口。他打字飞快:"习惯啊。窗户外面有棵槐树,早上有鸟叫,风铃是你挂的对不对?"发送。隔了一小会儿。沈清辞:"嗯。"沈知意:"你干嘛给我房间挂风铃?"过了大概半分钟。沈清辞:"那个窗户朝东,早上阳光太烈。挂风铃可以提示风向,方便控制窗帘开合角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