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安宁和悦泠的到来,三人都不太意外。郁离递给她一份早早准备好的曲谱:“这个曲词,是盛世神遗留,可以祈来盛世。代价是……生命。”他顿了顿,又道,“你是个仁善女子,选择权在你,我能做的,是把它交给你。你应该猜到了,我无法大量插手人间的事。所以……接下来如何走,全在你一身。”
常安宁接过曲谱,欠了欠身,笑道:“妾会弹的。妾实在是恨透这样的恶心事了。阿泠,你回去么?”
“去。”白衣女子干脆利落地应下。
众人随她走回傲梅园,半路遇上了李贞。李贞叹道:“二位瘦了好多,精神也不济了许多。难得还能看见双姝一起啊。”
常安宁笑道:“烦将军挂心,我们多在渡灵,精力不济,加之无孔不入的谣诼,着实有些力不从心。无碍,我们今日回去就是为了做个了断的。”萧焰大抵猜到,最后的两位神明要回归了,只是依旧不是滋味,当看着郁离提早宣判她们的死亡。
门是被郁离轰开的。郁离对萧焰说:“我今日不可再用灵力,破阵,补阵,其余之事,都交给你了。”萧焰应下,没敢多问,威压散开,无人敢动弹分毫。
常安宁和悦泠淡然上楼,须臾,悦泠着一身米白舞衣走下,常安宁换了红梅白袍衣裙,挽了梅髻,抱着她的琵琶在一众人的注视和诡异的沉默中走下楼来。
她并未分给那些人半个眼神,顶着杨袤灼灼的目光走到临江的窗沿上坐好,轻轻调了调音。郁离抽出一柄白玉笙擦了擦。
笙与琵琶的乐声交融,萧焰看到,两股灵力融在一起涌向常安宁。郁离分明说……难道自己真的错了?
月光自窗外洒入灯火照得如同白昼的室内,为常安宁笼上一层白色光晕。悦泠在堂中舞台上拾起一个掉落的铃鼓,跳起了舞。
常安宁的拨子在弦上拨动,歌谣在大堂中响起。歌云:
乱世烽烟起,干戈起落随风急,故园尽弃。天谴灾厄降大地,五瘟摇幡起疫。饥馑饿殍四荒积。奈何深宫朱门闭,万户侯寻欢碎银篦。抚瑶琴,独泣涕。
李贞闻词,握紧双拳,拔剑和曲舞动起来。悦泠的舞步也越来越快,铃鼓在手中泠泠作响。而在场的显贵,尤其是杨袤,脸色难看,偏偏他们动弹不得。曲子伴着灵力,刀子般割在他们身上,凌迟一般,血流了出来,吓得边上的女倌花容失色。常安宁眼角滑下一滴泪,视线开始模糊,接着,一道道浅红流下,不知道是血泪还是脂粉。
越往后唱,常安宁就觉得越发艰难,力气被一点点抽离,令人晕眩。但她依旧坚持着:“少时繁华今犹忆,遍览兴衰惜庶黎,”恍惚中一个个似曾相识的片段自她眼前闪过,她对这首曲子,似是早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昏聩帝辛,并诺诺谬丑聚集。妾虽无甚凭依,而今面向王侯讥。愿向乾坤诚祝祈,明君降临将盛世辟。向神乞,求安宁。”
三字并裂帛,四下悄无声。
琵琶摔落在地,窗上的人已无踪影。姜姝探身查看时,那女子已经直直坠了下去,拉不到了。乐曲的灵力压得杨袤跪倒在地,一些贵族,都七窍流血,再无声息,剩下的也都昏死在地。
窗下,是一江澄澈。银色的月照下,江面映着深蓝的夜空,星辰圆月,以及江边盛放的红梅和薄薄的雪。这本该是她最爱的一幅画。
常安宁穿着她最喜欢的红梅纹白衣,梳着最精致的梅髻,像要去赴一场期待已久的盛会。江风带来远处街巷隐约的咒骂声——“祸水”、“妖妃”……这些词句曾如毒藤般缠绕她,此刻却像隔世的烟云。
她唇角漾开一丝极淡的、解脱的笑意。这人间留给她最后的美好,竟只剩下这一江寒水,一月清辉。
她不是坠下,而是如一片厌倦了枝头的梅瓣,轻盈地、主动地迎向那幅画卷。江水温柔地拥抱了她,漾开几圈涟漪,很快便恢复了平静,仿佛只是月光的一次眨眼。
江心那轮完满的月影,微微晃动了一下,依旧皎洁如初。
她跌碎了一江傲梅的倒影,也跌碎了这个强加于她的"污名"。世间再无红颜祸水常安宁,只有一缕归于天地澄明的魂。
悦泠见此,哈哈狂笑,拍着手上的铃鼓,疯了似的跳着胡旋,在台上旋转高歌:“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她抢过杨袤身上的皇族宝剑,,一剑刺中他的左臂,随后拔剑起舞,再度高歌:“傲梅生来自高洁,喧嚣弄舌使沾烟。商女亦知亡国恨,奈何谣传诬万年。”唱完,踉跄跑到常安宁落水的窗边,拔剑自刎,亦落入水中。其间还有黑衣刺客从对岸寒林中走出,射出一枚暗箭贯穿她的身体。
烟笼寒水,万籁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