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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半归异乡生长的温柔（第1页）

饭桌上的玉米排骨汤腾腾冒着热气，袅袅白雾缠绕住客厅暖黄的吊灯，把这间老旧居民楼的小屋烘得满室暖意。

方屿垂着眼，握着白瓷汤勺的指尖微微收拢，小口喝着汤，耳尖那层淡淡的绯红，从傍晚进门之后就一直没有消下去。被外婆一语道破心事，那些被他小心翼翼压在心底的悸动，如同水面的涟漪，一圈圈漫开，怎么也收不回去。

窗外暮色沉沉落向金陵的街巷，巷弄里传来邻居闲谈的模糊声响，电视机咿咿呀呀放着戏曲，慢悠悠的调子衬得屋内烟火安稳。

外婆坐在桌子对面，望着他一副局促害羞的模样，轻轻笑出声，语气温和通透：“从小到大什么情绪都写在脸上，今天怎么反倒躲躲闪闪，跟外婆还不好意思？”

方屿抬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声音软软的：“我没有躲。”

“是吗。”外婆放下手中的筷子，目光落在他温顺干净的眉眼上，缓缓问道，“那跟外婆说说，这次特地过来陪你的那个男孩子，人很不错吧？”

简单一句话，撞得方屿心口猛地一颤。

零碎的片段在脑海翻涌。

当初在瑞士伯尔尼。傍晚，方屿正陪着妈妈沿街散步。街边餐馆灯火亮起来，沈时璟正好坐在这家餐厅里面吃饭，隔着玻璃窗，偶然看见了外面路上散步的方屿。那仅仅是遥遥的一眼，两个人完全互不相识，没有打招呼，之后便各自走开。

真正的交集发生在之后。方屿出门去上海旅游，在台球馆里面，才正式遇见沈时璟。那是他们第一次相识。那时候沈时璟没有工作，也并不急于踏入职场，不想被朝九晚五的工作束缚，手里握着大把自由闲散的时间。相识之后，便是沈时璟带着方屿逛遍上海的街巷，江边吹风，吃遍街边小吃，那几天相处松弛又愉快。

方屿结束上海的旅行，回到南京陪伴外婆。几乎就在同一时间，沈时璟也动身，追到了南京。

这是沈时璟第一次来到这座城市，秦淮河、钟山、老门东对他而言全是陌生。角色调换，轮到方屿做向导，带着他穿行南京大街小巷，把自己为数不多的家乡记忆慢慢讲给他听。

清晨薄雾笼罩的酒店楼下，两件阿迪卫衣无意之间形成默契，他浅灰柔和，沈时璟一身黑色外套清冷挺拔，并肩站在南京清晨的风里；街边长椅上热腾腾的汤包与豆浆，沈时璟安安静静望向他的眼神，温柔几乎要溢出来；下山的时候，对方不动声色站在靠台阶的外侧，默默替他挡住危险；还有昨夜秦淮河边上，那盏被递到自己手里的莲花灯，还有那句反复撩动他心绪的——我想看的从来不是风景。

沈时璟只听方屿零碎说起南京，听他讲老门东的梅花糕，讲秋天铺满道路的梧桐，讲这处老小区。他便理所当然以为方屿会在这里待很久。

他并不知道，方屿出生在瑞士伯尔尼，如今已经毕业，不再有学业牵绊。只是他什么时候能够回国，是由妈妈敲定时间，不是自己可以随意决定。每年只有妈妈定下的时段，他才可以飞回南京，回来陪伴外婆。南京于他，只有外婆和这一间老房子，停留始终是短暂有限的。

沈时璟眼下没有工作，主观上也不想上班。正是这份无拘无束，才让他可以远赴瑞士旅行，在上海和方屿相遇，如今又奔赴南京。

可是这份自由不会永久。

方屿虽已经毕业，但生活根基还在伯尔尼，回国的时间全部由妈妈安排，一年仅有寥寥几十天回到南京；沈时璟虽此刻可以随心所欲停留，但闲散状态终有尽头。一旦归期到来，方屿就要返回瑞士，横亘二人之间的，便是大洋山海与漫长时差。

外婆看着他神色黯淡，轻轻叹了一口气：“早先在伯尔尼，你和你妈妈在街上散步，被他隔着餐厅窗户远远看见。真正相识倒是在上海台球馆。如今到了南京，换你带着他四处逛。可相聚终究短暂，你什么时候回来都要听你妈妈安排，到点终归还是要回瑞士，隔得那么远，这条路不好走。”

“我知道。”方屿低声应道。

伯尔尼街边的偶遇只是人海里一瞥，上海是正式相逢，南京是难得的重逢。金陵晚风、古巷灯火，身边人的陪伴美好得如同易碎的梦，终究会有梦醒的那天。

晚饭结束，方屿收拾碗筷走进厨房。自来水哗哗流淌，水雾蒙住玻璃窗。脑海轮番回放伯尔尼街边的暮色、上海台球馆的喧闹、南京相伴的朝夕，欢喜与不安在心底纠缠。贪恋这份温柔，又深深害怕离别到来时的落空。

回到小小的卧室，晚风穿过纱窗吹进来，带着南京初秋湿润的气息。书桌简单干净，窗台摆着几盆绿植，墙上贴着几张从瑞士带回来的风景明信片。这里只是他短暂回国暂住的小房间。

方屿坐在床沿，捏着手机犹豫许久。指尖悬在屏幕上，最后敲出消息发送出去。

【明天我带你逛老门东，那边有很多南京本地小吃。】

几乎立刻收到回复。

【好，都听你的安排。】

沈时璟的回复总是温和顺从。

方屿嘴角微微扬起，又打下一行：

【昨天钟山我们没有逛完，明天傍晚可以再过去看看。】

几秒之后消息弹出来。

【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