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下。”莫侯云隐的声音不高,但莫侯寔像是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硬生生把后半句吞了回去,重重坐回椅子上,胸膛仍在剧烈起伏。
韩固却眼睛一亮,若有所思地看着莫侯云隐,试探道:“夫人的意思是……联姻之后,贺兰家族的势力便可顺势进入莫侯臻的领地?”
莫侯云隐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像一柄刚刚出鞘的刀:“莫侯臻再能,也不过是一个人。敏敏嫁过去,陪嫁的奴婢、管事、护卫少说也要几百人,这些人都是我精挑细选的,表面上是伺候敏敏的,实际上……”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贺兰家的账房先生、牧场总管、马倌头领,个个都是几十年的老手。让他们扎根进去,三年五载,莫侯臻的账目、牧产、人马,哪一样还能瞒得过我们?”
韩固缓缓点头,头脑里补上了莫侯云隐没有明说的那一层:“届时王子若要与莫侯臻一争高下,知己知彼,便有了七分胜算。即便……即便莫侯臻日后真成了气候,贺兰家的女儿是他的正妻,贺兰家族也不至于被牵连。这门亲事,进可攻,退可守,实是一招妙棋。”
这话里暗含贺兰家族两边下注的意思,他不能当着左贤王夫妇的面说,只能和寔王子暗中商量。
莫侯寔终于反应过来了,脸上的怒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带着几分阴狠的兴奋:“姑母是说,先让他以为我们服了软,等他把人收下了,再慢慢把他的东西一点一点掏空?”
莫侯云隐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有时候,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可是他会上钩吗?”莫侯寔忽然又生出疑虑,“莫侯臻那个人,看着粗犷,实则精明得很。他突然得了这么大的便宜,难道不会起疑?”
一直沉默的贺兰进明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稳稳地扎进了话题的核心:“他不答应,就是不给贺兰家族面子,不给左贤王面子。他如今的势力,还没大到可以得罪左贤王的程度。”他微微侧头,看向莫侯云隐,那目光里有一瞬间的复杂,很快又被平静覆盖,“更何况,敏敏那孩子,长得像她母亲。”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在座的人却都听出了弦外之音。贺兰敏敏是莫侯云隐的女儿,继承了母亲的美貌,在漠北草原上是有名的美人。
莫侯臻再精明,也是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美人当前,权势在侧,又有几个人能真的把持得住?
莫侯寔彻底放下心来,咧嘴一笑,抓起案上的酒觞一饮而尽:“好!姑母这招釜底抽薪,比他娘的明刀明枪痛快多了!等那小子被架空了,我看他还拿什么跟我争!”
“既然如此,”贺兰进明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袍上的褶皱,“我去安排人去莫侯臻那边传话。婚姻大事,虽说是长辈做主,但也要走个过场,问问他的意思。”
莫侯云隐点了点头,又叮嘱道:“让他尽快来王庭一趟,最好就在这个月内把亲事定下来。夜长梦多,趁他还没反应过来,先把生米煮成熟饭。”
贺兰进明应了一声,掀帘而出。漠北的风裹着沙尘扑面而来,他微微眯起眼睛,仰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穹。
帐内炭火的暖意很快被风吹散,他独自站了片刻,脸上那层淡淡的笑面具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贺兰敏敏是他的女儿,从小在他膝下长大。把她嫁给莫侯臻,说是为了贺兰家族的百年大计,可说到底,她不过是他和莫侯云隐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至于莫侯臻……贺兰进明其实并不讨厌那个年轻人。
草原上,没有人会厌弃雄鹰,只会忌惮。
贺兰进明戎马倥偬数十年,见过太多了不起的人物,但是草原上的主宰只有一个。上一个是休屠王莫侯克吾,下一个呢?
是贺兰进明?还是莫侯臻?
贺兰进明支持莫侯寔,看中的不是他的嫡子身份。而是他的骄纵、暴躁、荒淫……少年人该有的缺点他都有,是个易于把控的人。
如果莫侯寔日后能继承休屠王的势力,贺兰家族便可以名正言顺地成为休屠部真正的幕后之主。
但莫侯云隐要两面下注,他也不反对。把女儿嫁给莫侯臻,既能在莫侯臻身边埋下一颗钉子,又能在莫侯臻得势时保住贺兰家族的一份利益,算盘打得很精。
他抬步走向自己的马匹,靴子踩在新生的草茎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风中隐隐传来牧人的歌声,苍凉而悠远,像是在唱着一首古老的诗——关于这片草原上从未停止过的杀戮与联姻,结盟与背叛。
帐帘被掀开,又落下。莫侯云隐独自留在帐中,伸手拨了拨炭盆里的火,橘红色的光映在她明媚的脸上……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还是少女的时候,曾经问过自己的父王:为什么草原上的人总要不停地打仗,不停地联姻,不停地杀人?
父王摸了摸她的头,笑得像个慈祥的普通老人,说:因为只有不停地动,才能活。停下来的人,就死了。
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她懂了。
鲜血与红妆,是草原上最艳丽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