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秋望着他冻得发白的脸,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担忧,声音似是在自言自语:
“我看热闹,也分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他颤抖的唇上,一字一句,清晰认真,
“你的,我不喜欢看。”
顾昭宁心口莫名一滞。
他浑身冻得发抖,指尖冰凉,攥得死紧,才勉强维持住最后一点清醒。
方才那一句话,仿佛已经耗尽他全身力气。
若不是身后沈砚秋还扶着他,他早便倒在雪地里,再也起不来。
“沈砚秋,你……”
顾昭宁想说些什么,想抬手指眼前之人,想质问,想推开,想装作毫不在意。
可手臂刚抬到半空,便重得抬不起来,无力垂落。
眼前一黑,意识彻底溃散,脑袋一偏,轻轻靠在了沈砚秋肩头。
颈间忽然一沉,沈砚秋脸色骤变。
“顾昭宁!”
“顾昭宁!”
他连叫两声,怀中人都没有回应,只有微弱的呼吸,烫得吓人。
沈砚秋心头一紧,再无半分从容,随手将伞丢在地上,雪沫溅起。
他迅速脱下自己身上的玄色大氅,牢牢裹住顾昭宁,俯身将人打横抱起。
伞落在雪中,无人再管。
顾昭宁隐约之中感觉到沈砚秋怀中的温度,还浸着一股檀木香,怎么还有些安心呢。
意识浮浮沉沉,像一片被水浸透的叶子,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恍惚间,他好像站在一处廊下,满院槐花开得正盛。不远处的院子里,一道身影背对着他,正弯腰从地上捡起什么。
沈砚秋。比他记忆里更年轻一些,眉目还没长开,带着一股书卷气。
顾昭宁看见自己走过去,步子有些散漫,语气带着笑意:“听说你策论得了甲等,恭喜啊。”
沈砚秋直起身来,手里捏着一片落花,看了他一眼,神色淡淡的:“多谢顾公子。”
“这么客气做什么,”他听见自己说,“你我不都是同窗吗?”
沈砚秋没有接话,只是把那片落花随手搁在栏杆上,声音轻得像风:“同窗,是说得上话的才叫同窗。顾公子应当不缺。”
他听了这话,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那你觉得我说不上话?”
沈砚秋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转身走了,衣摆从栏杆边扫过,带得那片落花翻了个身,轻轻落在地上。
顾昭宁站在原处,看着他的背影穿过院子,穿过满树槐花,穿过那年夏天的暑气,渐渐变小,变淡,变成一个模糊的、看不清轮廓的点。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梦就散了。像一片落花被风卷走,什么都没留下。
顾昭宁在沉沉的昏睡里动了动手指,想要抓住什么。指尖什么也没碰到,可他依稀闻到那一点檀木的气息,还在。
意识彻底浮出水面时,先是冷,然后是一阵剧烈的颠簸——沈砚秋刚抱起他来,身后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李公公从御书房赶出来,一见这场景,吓得脸都白了,连忙小跑上前,差点绊倒在雪地里:
“王爷!王爷使不得,这不合规矩,您快放下!”
“陛下已经松口,传旨要见世子,老奴带他进去便是!”
沈砚秋垂眸,看着怀里冻得浑身冰凉的人,眼底翻涌着怒意与心疼,声音冷得像冰:
“若陛下真疼这个侄子,就不会让他在冰天雪地里,跪一个多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