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星圳离开后的第三个月,沈知理的生活陷入了一种近乎停滞的灰暗。
这种灰暗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绝望,而是一种被抽空了灵魂的麻木。他照常去上课,照常吃饭,照常应付周围人小心翼翼的关心。但在这些表象之下,他觉得自己像是一具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他不敢停下来,因为一旦停下来,巨大的虚无感就会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他陷入了严重的“幸存者内疚”——为什么活下来的是我?如果那天我早点发现他的不对劲,如果我多问一句,如果我……
无数个“如果”在深夜里反复折磨着他。他开始害怕睡觉,害怕闭上眼睛后看到温星圳从十七楼坠落的画面。他觉得自己不配拥有快乐,甚至不配拥有正常的情绪。温星圳的死,像一把锋利的刀,将他原本完整的人生劈成了两半:一半是温星圳还在的过去,一半是温星圳不在的、残缺不堪的现在。
他不知道该如何带着这具残缺的躯壳继续走下去。
直到那个深秋的午后,他再次踏进了温家。
温家父母已经搬离了原来的房子,住进了一套小一些的公寓。他们把温星圳的房间布置成了一个小小的画室。温母对他说:“知理,星圳的画具都在这里。我们不懂这些,怕放坏了,你……你来看看。”
沈知理走进那个房间,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松节油和铅笔屑的味道。那是温星圳的味道。
画架上,支着一幅没有画完的素描。
画纸已经有些发黄,上面用炭笔勾勒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那是一张侧脸,线条凌乱而急促,像是画到一半时,握着笔的手突然失去了力气,又或者是画者突然失去了继续画下去的理由。
沈知理站在画架前,久久没有动弹。
他认得这张侧脸。
那是他自己的侧脸。
是高二那年,他在教室里做数学题时的侧脸。那天阳光很好,透过窗户洒在他的课桌上,温星圳坐在他旁边,手里转着一支铅笔,笑着说:“知理,你别动,我画你。”
他当时不耐烦地说:“别闹,这道题很难。”
温星圳就安静地画着,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后来,那幅画没有画完。因为下课铃响了,因为他急着去打球,因为温星圳把画纸折起来塞进了书包里,说:“下次再画。”
没有下次了。
这幅没有画完的素描,成了温星圳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笔。
沈知理伸出手,指尖轻轻触到画纸上那些凌乱的线条。炭笔的粉末沾在他的指尖上,像一层洗不掉的灰。他忽然觉得,自己必须把这幅画画完。
不是为了纪念,不是为了弥补遗憾。
而是为了让自己重新握住笔,重新握住那些被温星圳留在人间的、温暖的瞬间。
他坐了下来,拿起了温星圳的炭笔。
笔杆已经被磨得光滑,上面还残留着温星圳握笔时的温度。沈知理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努力在脑海里还原那个午后的画面:阳光、课桌、温星圳转笔的声音、还有他自己当时皱着眉头的样子。
他睁开眼,开始在画纸上落下第一笔。
手在抖。
炭笔在纸上划出歪歪扭扭的线条,像他此刻破碎的心。他画了几笔,就停住了。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画纸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画不下去。
他觉得自己画不好。他觉得自己没有资格替温星圳画完这幅画。他觉得自己连好好活着都做不到,又怎么能画出温星圳眼里的光?
他趴在画架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那些被压抑了三个月的悲伤、内疚、自责,在这一刻终于决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