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疼,知理,身上每一处都疼,心里更疼……我不过是贪恋幻想里一点暖意,为什么要受这么多苦。”
那晚他高烧不退,额头烫得吓人,浑身伤口全部发炎化脓,手臂鞭疤鼓起鼓鼓的脓包,轻轻一碰就流出浑浊腥臭的脓液。房间没有药物,没有干衣服,没有暖和被褥,教官只每日门缝递半块冰冷馒头,任由他在阴冷潮湿的单间自生自灭,从不会上楼探望半句。
高烧迷幻的梦境里,他终于走进虚构的高三教室。窗外香樟簌簌落叶,蝉鸣温柔,沈知理安静坐在他身侧刷题,抽屉里温牛奶冒着淡淡热气,少年拆开薄荷糖,笑着递到他唇边,眼底是独一份的柔软。没有惩戒,没有冰冷铁门,没有满身狰狞伤疤。
他迫不及待伸手想去触碰那人的衣袖,指尖却只穿过一片冰冷潮湿的空气。梦境轰然破碎,刺骨寒意、溃烂伤口的剧痛瞬间将他拽回残酷现实。狭小房间漆黑阴冷,只有一道漏雨的细缝,孤身一人,满身伤痕,所谓父母、心上人全是空想,自始至终,只有冰冷的铁门、无情的教官和永无止境的惩戒,日日将他拖入不见底的炼狱。
巨大的绝望压垮他,温星圳伏在积满冰水的地面,压抑到极致的哭声冲破喉咙,破碎嘶哑,被窗外暴雨彻底吞没。
高烧三日耗尽他仅存的力气,退烧之后,他瘦得脱了人形,锁骨突兀戳破单薄校服,每走一步,四肢伤痕互相摩擦拉扯,连绵不断的钝痛缠绕全身。气窗漏进的天光落在他身上,能清晰透过布料看见皮下层层叠叠的疤痕轮廓,皮肉可以结痂愈合,心底明知温暖皆虚妄的裂痕,永无填补之日。
长久隔绝人际,无人交谈,温星圳渐渐丧失开口的欲望,常常整整三日一言不发,终日靠墙坐着,死死盯着那道细缝,妄想望向幻想里沈知理所在的县城。偶尔他会对着空荡荡的空气,下意识抬手递出一颗不存在的薄荷糖,话音落下才猛然回神,身侧空无一人,只有冰冷墙壁、满身伤痕,还有随时会推门进来的教官相伴。
他脑海里幻想过父母销毁所有和沈知理相关的物件,可现实是,他从来没有拥有过那些薄荷糖、星星便签、星空纸笔,一切念想只存活在他的脑海。只要他流露出半分沉溺幻想的模样,迎来的就是鞭打与无休止的精神打压。
深秋降温,囚室寒风呼啸,夜里冻得无法入眠。他蜷缩在发霉薄被里,腰侧淤青遇冷酸胀钻骨,手臂旧疤发痒溃烂,小腿竹枝留下的红痕被冷风刺得阵阵抽痛。一日分发餐食时,教官瞥见他手腕层层伤疤,语气凉薄,字字戳破他赖以支撑的幻想:“整日抱着不存在的人自我欺骗,一身伤痕都是自找,就算那人真的存在,看见你这副模样,也只会避之不及。”
这句话彻底碾碎他心底仅存的一点虚妄期盼。温星圳猛地攥紧手腕,死死藏进校服袖口,指尖控制不住剧烈颤抖,眼底残存的最后一丝微光彻底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死寂的灰暗。
教官重重关上铁门,合金锁落下的闷响,隔绝了他幻想出来的全部温柔。
他顺着墙壁缓缓滑落在结冰地面,浑身伤痕在寒意与心口剧痛双重折磨下不停发抖。他双手虚虚按在心口,假装捧着那张破烂照片,脸颊抵住结满冰碴的墙壁,细碎破碎的哭声从喉咙里溢出来,混着满身伤口连绵不断的痛,填满整间阴暗囚室。
“知理,我不敢想象你看见我现在的样子……一身伤疤,困在方寸牢笼,连风都不能自由吹。我们说好去海边、看星空,原来从头到尾,都只是我一个人的梦。”
窗外秋风卷着枯叶掠过屋顶,细缝漏进惨白天光,落在他交错狰狞的伤痕上,鞭痕、掐痕、划伤、竹枝印层层堆叠,从手腕蔓延上臂,腰腹遍布青紫,小腿满是红肿旧印,刻满整年矫正岁月所有委屈、痛苦、无望。
他无数次借着天光,用掉落的木屑在结冰地板刻画星星,复刻幻想里和沈知理在溪边刻石头的画面。木屑绵软,刻不出清晰纹路,反复摩擦地面,本就溃烂出血的手背伤口再度渗血,暗红血迹落在星纹中央,像一颗彻底坠落、从未真实存在过的星辰。
每刻下一颗星,就代表一分无处安放的空想。刻到指尖血肉模糊,他便停下动作,蜷缩在薄被里,凭空描摹脑海中少年安静的眉眼,幻想那人踏遍山河寻他,可心底清楚,世间根本没有这样一个人。
一想到幻想里沈知理因误会深陷抑郁、四处奔波,温星圳心口窒息般抽痛,比全身所有伤痕叠加起来还要煎熬千万倍。他无数次后悔,后悔自己沉溺虚无的念想,给自己招来数不清的惩戒,困在无尽折磨里无法脱身。
隆冬落雪,鹅毛大雪铺满戒同所窗外空地,细小雪花顺着气窗细缝飘进房间,落在他裸露的手背上,冰冷刺骨,狠狠刺激到手背溃烂的划伤,尖锐痛感骤然炸开。他抬头望向缝隙外灰蒙蒙的落雪,恍惚间重回虚构的高三深冬晚自习。
那时没有铁门囚室,没有满身溃烂伤痕,没有无休止的鞭打,窗外落雪温柔,教室暖意融融,两人并肩而坐,共享一颗清甜薄荷糖,眼底藏着不敢宣之于口的滚烫心动。不过短短一段空想,却耗尽了他被困牢笼里全部精神寄托。
温星圳缓缓抬起手臂,雪色微光下,满身伤疤清晰可怖,纵横交错爬满皮肉,旧伤叠新伤,血肉愈合留下扭曲凸起的印子,牢牢刻在骨血之上。皮肉的痛终有一日会淡化结痂,心底清楚所有温情都是自我编造的虚妄,这份清醒带来的煎熬,永生永世无法抹平。
他指尖虚空摩挲,像是触碰照片里沈知理的眉眼,雪花落在枯槁的发顶,刺骨寒意裹住满身伤痕,心口汹涌的委屈、思念、绝望彻底压垮他。狭小阴暗的囚室,只有他孤身一人,一身溃烂伤痕,望着一线落雪天光,无声痛哭,牵挂着一个只存活在自己脑海里的幻影。
千里山海、满心悔恨的少年从来不存在,所谓父母的拉扯与管束也只是幻听。真实等待他的,永远只有冰冷的铁门、严苛的教官,以及永不停歇的鞭子与责罚。
夜里气温跌至零下,囚室冰棱垂落,温星圳蜷缩在结冰地面,满身伤口冻得僵硬刺痛。他双手空抱,像是护住一张不存在的照片,伤口渗出的血水落在掌心,小声吐出一句破碎呢喃,消散在呼啸寒风里,没有任何人听见:
“知理,如果一切都是假的,那我当初,根本不该生出这份念想……可现在,我连一场真实的相见,都从来没有拥有过。”
门外传来教官巡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沉闷的声响碾碎他片刻的失神。囚室死寂冰冷,满身伤疤隐隐作痛,漫天落雪无声掩埋所有虚假的期盼。
一屋鞭刑囚肉身,一腔虚妄困心神,他独自守着一场从头到尾都是泡影的年少心动,日日在教官的惩戒、无边孤寂里,熬碎心底仅存的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