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风裹挟着滚烫的热浪,撞在高三教学楼的玻璃窗上,嗡嗡作响的蝉鸣从楼下香樟树冠里源源不断涌上来,填满每一节课间十分钟。距离高考只剩最后二十天,整栋楼都绷着一根紧绷的弦,连喧闹都带着几分压抑的急躁。
六楼高三(2)班,教室后半段的吊扇慢悠悠转着,扇叶卷不起多少凉意,反倒把试卷油墨、碳素笔、汗水混杂在一起的闷味反复吹遍教室。大半同学埋着头刷题,笔尖划过答题卡的沙沙声连绵不绝,只有课间短暂的几分钟,才有零星人声炸开。
温星圳手肘随意搭在两人共用的课桌中间,指尖无意识转着一支磨掉漆的黑色中性笔,侧头看向身旁安静刷题的沈知理。他们做了整整一年同桌,文理分科分班后就挨在一起,一静一动,在堆积如山的试卷里熬过一整个秋冬春。
沈知理是班里稳居前列的优等生,清瘦,话少,眉眼总是淡淡的,不管周遭多嘈杂,都能沉下心扎进习题里。课桌永远整整齐齐,试卷按科目分类叠好,笔袋里的笔摆放得规规矩矩,私藏的一整套限量金属书签被他收在课桌内侧的小夹层,是攒了很久生活费才集齐的心爱之物。
温星圳性子外放,心思细腻,情绪从来藏不住,成绩中游,压力大的时候总爱絮絮叨叨跟沈知理倾诉,会偷偷带冰镇汽水、薄荷糖分给同桌,课间拉着对方趴在窗边透气,吐槽堆积不完的卷子,规划考完试要去海边、看演唱会。往常沈知理不怎么搭话,却总会默默收下他递来的糖,温星圳刷题卡壳时,也会沉默地把写好解题步骤的草稿纸推过去。
今天的沈知理格外疏离。
温星圳胳膊轻轻蹭到他的小臂,他下意识往外侧挪了挪椅子,拉开一道明显的空隙,笔尖没有停顿,冷淡得没有一丝余光。
温星圳转笔的动作顿住,心里先沉了半截。
矛盾根源在前一天傍晚的大课间。
昨天傍晚夕阳斜斜落进教室,沈知理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整理模考排名表,临走前反复叮嘱温星圳,课桌夹层里的书签册不要碰,那套绝版书签是他生日礼物,丢了再也补不到。温星圳口头应下,可后排几个男生凑过来起哄,想看精致的金属书签,他一时抹不开面子,没经过沈知理同意,直接掏出册子传给大家传阅。
人群推搡打闹间,最珍贵的一枚刻着星空纹路的主书签不知滑落何处。等沈知理回到教室,只剩空空的册子躺在桌面上。
两人翻遍教室地面、走廊台阶、楼梯转角、操场看台,来回跑了半个多小时,夕阳彻底沉下去,路灯亮起,依旧一无所获。
温星圳一遍遍道歉,声音都带上了慌乱的鼻音,说自己攒钱重新买一套赔他,可沈知理全程一言不发,只是默默收拾好册子,塞进书包最深处,晚自习全程侧身对着窗外,没有和温星圳说一个字。
温星圳以为隔一夜,对方的火气会稍稍平复。六月高压之下,大家心里都装着高考的焦虑,一点小事不该僵持这么久。他一早特意绕去校门口文具店,找遍货架也没有同款书签,兜里揣着薄荷糖,想趁着课间好好缓和关系。
“知理,”温星圳轻轻碰了碰他的校服袖口,声音放得柔软,“早上我去文具店问了,老板说这套书签停产了,但我网上找了代购,再多等半个月就能到货,高考前说不定能寄到,我赔你一套全新的好不好?昨天是我不对,不该不跟你说就拿出去。”
沈知理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试卷上的解析步骤顿出一道重重墨痕。他没有转头,声音平淡,却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冷意:“我说过,不要碰我的东西。不止书签,所有私人物品,我提醒过你很多次。”
“我知道我错了,我以后绝对不会乱动了。”温星圳眼底泛上浅浅的红,伸手想去拉他的手腕,“我们坐一年同桌了,就因为一枚书签,要一直冷战吗?再过二十天就要高考……”
“不是书签的问题。”沈知理猛地抽回手臂,椅子在水泥地面划出尖锐刺耳的吱呀声,瞬间吸引了教室里大半道目光。原本低头刷题的同学纷纷抬眼,好奇地看向他们这一桌。
温星圳的手僵在半空,窘迫地攥紧校服下摆,耳根发烫。
“是你从来不在意我的边界。”沈知理终于侧过头,眼底没有往日温和,只剩压抑许久的疲惫与失望,“我珍惜的东西,在你眼里好像可以随便拿去凑热闹。哪怕我提前叮嘱,你也不会放在心上。就算买到一模一样的,也不是原来那一枚。”
“我真的不是故意弄丢的……”温星圳声音轻下去,喉咙发堵。六月闷热的空气压得人喘不过气,蝉鸣吵得太阳穴突突发疼。
“我已经跟班主任说了。”沈知理合上数学五三,指尖抚平书页褶皱,语气没有丝毫回转余地,“午休调整座位,我们分开坐。”
短短一句话,像一块冰狠狠砸进温星圳胸口,瞬间冻住他所有准备好的安抚与道歉。他怔怔望着沈知理清浅的眉眼,不敢相信相处一整年的同桌,会因为这件事执意调开座位。
“就这么一件事,你非要分开吗?剩下不到二十天,不能安安稳稳一起考完高考吗?”温星圳的声音带上不易察觉的颤抖。
“待在一起,两个人都分心。”沈知理避开他的视线,望向窗外滚烫的香樟树,“距离高考越来越近,我不想被琐事打乱节奏。分开对我们都好。”
这时预备铃急促响起,提醒课间结束,各科老师即将走进教室。沈知理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笔,彻底将身旁的温星圳隔绝在自己的世界外,任凭温星圳如何侧头张望,始终不肯再看他一眼。
温星圳瘫坐在椅子上,胸口闷得发慌,桌上摊开的理综试卷一道题也看不进去。耳边蝉鸣、风扇转动声、同学翻书声全部混在一起,嘈杂得让人烦躁。课桌中间那条窄窄的分界线,此刻像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硬生生隔开朝夕相伴的两个人。
整节课,温星圳完全无法集中精神。视线不受控制落在沈知理侧脸上,对方坐姿端正,演算步骤条理清晰,仿佛身边空无一人,从前两人分享糖果、讨论难题、深夜一起留在教室刷题的画面,一幕幕在脑海里翻涌,对比此刻的冷淡,心口酸涩得发胀。
他还记得深冬晚自习,自己发烧头晕趴在桌上,沈知理默默从保温杯倒出温热的温水,递上感冒药;模考失利情绪崩溃,趴在桌子上沉默落泪时,是沈知理悄悄塞来纸巾,写下长长的鼓励解题思路;晚自习后两人结伴走回宿舍,晚风很冷,沈知理会分给他一只耳机,安静共享轻音乐,缓解备考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