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陆府
京城此时还没下雪,不过天比云州冷,这时已是午后,京城郊外苏太太的马车在路边小店旁停着,安太太说要去这条道西北十里远的马家村,那里是小女儿婆家,在荣南时就写信告知了女儿先见一面,把带的草药等放下,到昌宁侯府忙过了陆家大少夫人的事再回女儿家。苏太太说自己马车先回府,再另外派人去马家村迎接安太太,两人告别,各自再次启程。
不到一个时辰,苏太太已回到了侯府,管家早带人在府门外迎着,说沈老太太念叨了一天,要今天苏太太还不回来,就叫大公子陆元去城外接了。苏太太顾不得这几天的劳累,回屋匆匆换了家常衣裳,带着给老太太捎的礼物到了后院正房。
沈老太太正和侯夫人卢氏说着话,听丫头报二太太回来了,忙叫贴身丫头珍珠去迎着,见二太太一脸疲惫,脚步虚浮,还撑着来请安,叫珍珠搀住了,说这一路劳累了,还是早点回屋歇着吧,沈晞那边也请太医看了,说胎气不稳,不要出来走动,卧床保胎就好,药也开了。苏太太听了,赶紧念佛,又向侯夫人道谢:“这些日子,亏得大太太操劳,我也没什么贵重物来谢,给初哥儿带了两条云州的墨,还有沈舅母给老太太和大太太分别带了两匹云绸,我已叫春纹送过去了。”
侯夫人赶紧道谢:“二太太这些日忙得很,还记得给初哥儿带墨,都说天下好墨出云州,一条云墨一两金,云绸也是做棉袄的好料子,舅母和弟妹都是有心人,赶明儿我叫初儿亲自去谢了二婶母。”
看沈老太太一直看着二太太,又道:“这些日老太太可是辛苦了,天天去看晞儿,叫小厨房炖了各色滋补粥,晚上也睡不安稳,前日还叫元儿去落霞寺上香许愿,足足给了二十两香油钱,说等晞儿诞下孩子,还要亲自去还愿呢。”
苏太太心里一暖,知道大嫂这话里明着是夸老太太疼爱孙媳,其实是在说老太太偏心二房,不过这种话听得多了,就只当耳旁风罢了。面上却笑吟吟:“大太太快别叫初哥去了,天冷了,我也不舍得叫初哥寒气里来回跑,两条墨罢了,侯爷哪回得了好东西不想着元儿,初哥用得上就成。舅母给老太太捎的两匹云绸,我带来了。春绢,把云绸拿上来。”春绢忙把手里的包袱解开,两匹云绸,一匹绛红一匹松绿,织着暗花,在室内不太明亮的光线中泛着润泽的光,令人忍不住去摸一摸。
沈老太太笑了:“我也老了,穿这么艳干什么,还是你们年轻人穿着好看,你们舅母也十来年没上京城了,到晞儿生了孩子,定要请他们一家来京里热闹热闹。你给我们带了这么多,倒是给元儿带了什么呢。”侯夫人笑道:“可见老太太疼孙子了,不说给晞儿带了什么,偏给孙子争东西,晞儿知道,该不依了。”
苏太太道:“元儿不是小孩子了,老太太不必这么想着他。倒是他该多孝顺老太太才是。”侯夫人刚要开口,一个丫头在院里说:“秋妈妈请大太太回去。”这话听得侯夫人心里一突,忙起身向沈老太太和苏太太告辞,带着丫头快步走了。
苏太太叫进院里值守丫头珊瑚,问什么事,珊瑚说不知道,只是见到来报信的是侯夫人另一个贴身丫头小翠,神情很着急。苏太太叫珊瑚到外边候着,对沈老太太道:“老太太,我从荣南请了一个擅女科的安太太,她娘家世代都长于此,她夫君是当地名医,我这个三侄子媳妇就是安先生的弟子,也是她叫我带上安太太来京的。”
沈老太太笑道:“那安太太人在哪里?赶紧给安排了晞儿旁边的院子,叫翡翠过去看着些,再拨两个伶俐的小丫头,需要东西只管去库房拿,保住了晞儿母子平安要紧。”又叫珍珠去里间卧榻旁小几上把紫檀盒子拿来。
珍珠拿来盒子,沈老太太当面打开,从中拿出一个极其精致的玫瑰色双鱼翡翠佩,放到苏太太手上:“这是我当初陪嫁里最喜爱的,是我母亲找城里有名的玉工俞大师傅做的,寓意夫妇和美,连年有余,现在给晞儿,愿她和元儿和和美美,咱们侯府也子孙绵延,吉庆有余。”
苏太太眼角润湿,小心接过玉佩,望着婆母略显浑浊的眼眸,心里纵使千言万语也说不出口。她知道按照惯例,主母有了身孕,就得给夫君找通房丫头或姨娘,可元儿成婚两年,房里只有嫡妻一人,这在京城世家里很难得了,纵使沈老太太想早日抱重孙,也不愿给侄孙女添堵,这个玉佩既是对晞儿的祝福,也是对她的庇护。
沈老太太没有在沈晞出嫁时给,却在她怀孕三个月时给苏太太,就是明着告诉自己,不要让沈晞心里难过。想到这些,苏太太心里叹了口气,再多对沈晞这个儿媳的不满意也暂时压下了,算了,顺着老太太吧,毕竟自己生了元儿,老太太对这个长孙的疼爱是真心的,即使后来侯夫人有了嫡子初儿,老太太仍偏着大孙子,这也是侯夫人屡屡为难自己的理由。
苏太太说要到沈晞院里看看,让春绢带着玉佩,离了正院。珍珠见人已走远,扶着沈老太太去屋里歇着,见老太太还望着屋外方向,叹了一声:“老太太,您对晞小姐真是疼爱到了骨子里,她见了玉佩定会高兴的,准保给您生个白白胖胖的重孙子。”沈老太太听了,勉强笑道:“你这丫头,也嘴贫了,不像你娘,她侍奉我几十年可是一直规规矩矩的,从不敢这样说话呢。”
正说着,珍珠的母亲李妈妈进来了:“老太太,问清楚了,是初少爷发了热,满身大汗,现在大太太已命人请太医了。”沈老太太流下眼泪,口内不住念佛:“当初我劝她别用那些虎狼方子,实在不行就让通房生了,是男孩记在名下养着也是一样的,她偏不听,非要三十多岁的人了,强着再生一个,是个男孩不错,可命也搭上了多半条,孩子落地就弱,如今十三岁了,竟连府门也没出过几回,还天天三病两痛的,成天药比饭吃得多,侯爷心疼,我这做祖母的也心疼,还怪我偏着元儿,唉。”
说着缓缓走到里屋榻边,珍珠忙拿了大迎枕垫好,把沈老太太扶到榻上歪着,又拿了小毡子盖着沈老太太的腿,还把暖手炉递到老太太手里。
李妈妈叹道:“不怪您偏心,元少爷那样才貌双全又谦和有礼的谁能不喜欢呢?晞小姐一向乖巧,在您身边长了十几年,他们是您最疼爱的孩子,现今晞小姐要生小公子了,老太太您该高兴才是。”
沈老太太抱着手炉:“不是卢氏生初儿身子坏得厉害,我怎能叫苏氏当家管事,可凭心说话,苏氏这十几年把侯府管的比卢氏强上十倍。她出身比苏氏强些,说是在京城长大,可眼界气度却比不上在云州伯府的苏氏,亏我当初还对薇儿那么娇养,并不催着她生嫡子,她却怕侯爷再纳妾,又急着吃药怀孕,薇儿五岁前,都是养在我这里,她这个做母亲的可真心疼过孩子半点,又一直怀不上,吃了药才有了蕊儿,又嫌弃是女孩儿,亏得我让侯爷劝她保重身体要紧,子女缘是天赐的,放宽心,神佛会赐福的,她这才消停下来。”
“可不是,老太太,您想把薇儿小姐送回大太太那里,让两位小姐相伴着长大,感情厚些,可大太太只是顾着二小姐,对大小姐不闻不问,还埋怨您把大小姐宠坏了,结果二小姐刚一岁,府里添了元少爷,大太太也不管二小姐了,又忙着找各种偏方,定要求子。还是您心疼两个孙女,把两个都接到咱们院里养着,说来,您对两位小姐的疼爱跟对元少爷是一样的,奴婢看来您对珠儿小姐倒没对大房两位小姐疼爱呢。”
“不过依奴婢看,珠儿小姐天性豁达,很像二太太的品格呢。她对两位堂姐和堂弟都很亲近呢,从不因为大太太跟堂姐弟们生分。两位小姐出嫁时,珠儿小姐哭着追着轿子跑,元少爷都没拦住,二太太说像她当年出嫁苏家大公子追着轿子喊姑姑。两位小姐三日回门,珠儿小姐还拉着堂姐衣服不让回去。当时侯爷侯夫人二爷二太太都笑呢,您也笑着用果子哄珠儿小姐。”珍珠笑道。
“是呀,你一说,我想起珠儿这个小丫头,一晃大小姐出嫁十多年了吧,二小姐也嫁了四五年了,珠儿也十六岁了,真是如在昨日啊,那小丫头啊,是我几个孙女里最伶俐不过的,又嘴甜,知道心疼人,小时跟着两个姐姐,有什么好吃的让着姐姐,她们倒像是亲姐妹。不过她对初儿也是真的好,去街上了,给初儿带蝈蝈、草编的蚂蚱、小黄雀,初儿跟她年龄相仿,感情也最好。”
李妈妈也感叹:“刚我还见珠儿小姐忙忙往大太太那里去了,想来是去看初少爷的,真是可人疼的小姐,但愿菩萨保佑,给小姐一个好夫君,让小姐一生顺遂安康。”说着双掌合十,连声念佛。
沈老太太沉吟一会儿,让珍珠去大房那里问清初少爷病情,若太棘手,就急去请京城里名医万先生。珍珠踌躇一下问道:
“万一大太太不愿意呢?”沈老太太说:“那我亲自去跟她说,不能由着她左性耽误了初儿。”珍珠这才走了。
李妈妈道:“老太太,只怕大太太还记着万先生说的孩童天性在多动,不该拘着,也不可进补太过,初少爷脾胃本弱,应以日常药膳温补着就行,大太太说万先生言辞傲慢,目下无人。您去了也是……”
沈老太太道:“我知道她嫌万先生当众直言,可她不想想,医者父母心,哪有父母不愿儿女好的,万先生性子坦诚,言语直,医术高超,不和她计较,她却这几年都不肯再请万先生,生生把初儿耽误到如今。我今天倒是看看,她这做娘的,是亲儿子命要紧,还是赌气要紧。”李妈妈又说:“前几天二太太派人送回来的信里不是说要带个荣南的女医么,趁便给初少爷瞧瞧不也好么?”沈老太太心里一动:“你倒提醒我了,刚二太太还在我跟前说那安太太去京郊女儿家了,天黑前会到咱们侯府,不如你让珊瑚告诉二太太这就派人去请安太太吧,眼看着天也不早了。”李妈妈叫珊瑚进来吩咐一番,珊瑚领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