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露重,太阴星悬。
卫怀安望着床榻上的顾沉,默然坐于床尾,盯着他的脸。
顾沉的睫羽在昏黄的烛光下透出两泓浅浅的月牙形阴影。
卫怀安不敢开口问他,他在外面发完疯才回家的。
已经,思忖清楚了。
他的眼睛心虚地眨了眨,脑中想起午后,未沾半点饭食,便一人一马出了城上了山。
草叶沾雪,火光灼目。
他在无字碑前烧纸钱,烧得差不多了,才慢慢想起顾沉。顾沉为什么不告诉他?
脑海中一出现这个问题,他就知道自己可能又要犯病了。
然后,卫怀安几乎难以自抑地、近乎自虐般回忆了他的整个童年和少年时光。
像一只没栓绳的野狗、精神扭曲的疯子,发疯。
卫怀安想,顾沉为什么不告诉他?
景安二十三年,顾沉顾青悬战死沙场。
京中千好万好,不如顾青悬自己选择的北疆?
还是,因为他呢?
一想到此,卫怀安就近乎完全受不了的模样全身开始发麻,指尖不自觉开始颤抖,酒坛都几乎要脱落,砸在地上。
他抖着手又灌了自己一口酒,灌得很急,酒液顺着下巴向衣襟上淌,又滚到火上。
火焰扑朔,烧的正旺。
他陷入沉默,风从山上来,刺入皮肤中,烈烈生响。
雪意浓重,日光照在雪上,又反映在卫怀安脸上,刺眼灼目,眼尾都洇上薄薄的红意。
他仰着头,怔怔地望着太阳,眼睛不受控制地眨了眨,忽的全身发冷。
卫怀安慢慢将酒喝光了,一滴不剩全部灌入喉中。他想,这酒不烈。
京城也位于北地,虽与北疆也是千里之隔,但到底与南地不同。
春寒料峭,霜凉刺骨。
这酒不烈,所以他骨子里都透着冷。
卫怀安又觉得奇怪,他想,这酒应该烈的。
因为从内到外,他的全身仿佛都被太阳点着了,五脏六腑都在焚烧。
卫怀安咽下最后一口酒,放下酒坛,闭上眸,在脑子里疯狂寻找顾青悬不是因为他留在北疆的证据。
理想,镇南亦可。
自由,不是京城什么都可以,他是长公主所处,天潢贵胄,哪处又去不得呢?
他想他渴望说服自己,又渴望顾青悬真的是因为他才留在北疆。
在心底一条条反驳。
这真是矛盾。
是因为他吗?
是否……
卫怀安吞咽着口水,又呛到咳了两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