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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鸦山看着桌面上的卦象,面色变了又变。
这个卦象是江东璧教给她如何解的,她以为隔了这么多年,早就该忘了。可如今她不仅记住了,还有了一个隐隐的猜测——这个江姑娘与江东璧,必有联系;而引他们来此的目的,大抵也与江东璧有些什么瓜葛;江东璧与曲湄……
这个猜测让她心情有些复杂,一方面是关于江东璧,另一方面是关于曲湄。她的人生并不长,两人都在当中占据了极为重要的份位。
“进去吧。”梁鸦山缓缓地呼出了一口气。
门后极冷,卓一剑走在梁鸦山前头,为她挡了些许寒气,即便如此,梁鸦山还是冷得头皮都在发麻。暗道又黑又狭窄,梁鸦山觉得他们已经走上了许久,但这条道仍然没有走到头。
在梁鸦山准备出口抱怨的时候,前方终于宽敞了起来。
跟着路宽敞起来的,是冷。
这是个偌大的冰室,地上冰棱积成丘,上方尖上水滴成帘,被冻在了两侧,似被勾起的床帘。而那床帘之后,确确实实有张床。
梁鸦山弯下腰,从冰帘中穿过。她看见了冰室正中央放着玉石做的床台,床上躺着一个人。
她远远看过去,那人的头发是白的,她原先以为是个老人家,走近了才发现这原来是个姑娘家。
她裹着冬日里厚重的白狐裘外衣,怀中抱着一枝红梅,她闭着眼睛,沉甸甸地睡去了。红梅正鲜艳,成了这个冰室中唯一的殷红,但眼下这个时节是没有梅花的。
不只是没有梅花,连雪也是没有的。去年是个温和年,京都以南竟未下过一场雪。
梁鸦山却看见了她的帽沿上还沾了些许霜花状的雪,雪已经凝成了冰。她伸手在姑娘的鼻子下探了探鼻息,发现这个姑娘已经没鼻息了。
她伸手拿起了那枝红梅,当她拿起红梅之后,她余光间发现姑娘的怀中露出了一角玉,她犹豫了一下,捏着那一角玉将它抽了出来。
玉分明是眼熟的,从轮廓到纹理,她拿捏着这块玉翻来覆去地检看,终于在玉的下方摸到了一点缺口。她的手颤抖了起来。
这个缺口她记得。
曲湄在闲云观居住的第二年,鸦山方才五岁稚子,正巧是能拿得起剑的时候,曲湄的逐烟剑便时常落在了鸦山手中。
化鹤居士的日子过得极其乏味,来来回回便是练剑看书参道这几件事,她话也不多,对鸦山亦是如此,因此大部分时候鸦山都是随着抱剑童寻鹤在一起。
江东璧已经是闲云观的常客,他会时时上山来,鸦山最喜欢的就是他上山来,因为他会给她带外头的果脯蜜饯,偶尔也会给她带来各种糖水,讲一讲外头的趣事。寻鹤往往会沏好茶,他也就顺其自然地留下来吃茶,有时候还能与曲湄下上一盘棋。
初秋的日头还有些余热,鸦山坐在桌子旁看着他们下棋,没隔多久又贪凉伏在了石桌上,江东璧顺手解了身上的玉佩给鸦山解热。他那一枚玉据说是北方雪山中的冷玉,凉得很。
鸦山接过玉,看了半盏茶功夫,看得昏昏欲睡。也不知道睡了多久,曲湄忽而生气了,她拂袖离去,留了一局残棋在亭中。鸦山本在半梦半醒之间挣扎,这一下起身将她吓了个激灵,那一枚玉也掉在了地上,磕出了一道缺口。
曲湄神色永远是寡寡淡淡的,鸦山鲜少见她生气。江东璧拈着黑子在一旁笑,他自顾自地接了下一手,然后俯下身子拾起了跌落在地上的玉,挂回了腰间。
寻鹤上前请他下山,他起身抖落了身上不存在的尘埃,然后伸手拍了鸦山的头:“我要等来年春日再来了。”
鸦山不明白来年春日具体到什么时候:“可过年还有好久,春天也要很久。”
江东璧低着头看着她,他笑了一声,摆摆手:“不久了。”
鸦山又问:“你要去哪?”
江东璧答:“我要去北方一趟。好好练剑吧,小观主。来年再见。”
这一别就是许久,直到来年。而江东璧身上的那块玉,她七岁之后就再也没有见江东璧佩戴过。
卓一剑发现了她的异样,他正要开口问她怎么了,就听见她问:“把一个已死的人冰封在这儿,是为了什么?”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卓一剑想是不是因为冰室中太冷了些,但这个问题他无法回答,梁鸦山似乎也没有想要他回答,她自顾自地答上了:“因为不信她死了,他想要她活着……十三年前江湖中传,蓬莱山中有起死回生的仙草。”
卓一剑听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打断了她的话:“没有。”
梁鸦山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他只好再一次重复道:“那是假的,蓬莱山没有这种仙草,人死了便是死了。”
他从蓬莱来,他这么说,梁鸦山自然是信的,只是她信并没有用,这世间诸多人不肯信。
她打算把玉放回了姑娘的怀中,弯下腰的时候她以为她看见了江东璧,但那不是,她只是看起来与江东璧有几分相似。她低着头,从这个姑娘身上闻到了一股药味,药味并不算浓郁,她猜药味之所以这么寡淡是因为人逝去的时间久了,与此同时她想到了庭院中的干枯的树与寻不到药炉的小灶。
她知道这应该就是阿婆口中那位出远门的江姑娘了,但江姑娘分明离去得有一些年头了,阿婆为何说她出远门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