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米五的单人床上铺着一层凉席,入眼是一片粉色蚊帐,四个角都严严实实地掖在床垫底下,蚊子撞得头破血流也只能伸进来半条腿。床边上是个带三层抽屉的小柜子,上面摆着一杯水。挨着床头柜的是她的衣柜,柜门上嵌着两面镜子,镜子对面的墙上右边是整张的剧照海报,左边是高考倒计时和老式的手撕日历,倒计时上写的大大的“0”字。靠着窗户的书桌上密密麻麻的叠着一堆书,看得人眼睛疼。
待看清楚日期——2000年7月17日,她又掐了自己一把,疼得直嘶气。
不是在做梦,她打了个盹儿就重生回了二十年前??还是在高考之后!
顾盼瞪大了眼睛,看了看手,又扭了扭身子,没什么异样的感觉。转而愤怒捶床,她舅舅的,早知道就晚点打瞌睡了,好歹让她把人收拾了再重生啊!
等等!她记得这个时候爸爸妈妈已经动了要送她出国留学的心思了。
去年一篇“哈佛女孩”的报道,又因为出于信息技术不那么发达的年代,许多人对于国外生活的认知并不真切,再加上个别外企的高工资,极大的推动了留学热潮,也催生了留学中介这一新职业。
王美云就是在高考考场外面候着的时候接到传单的,她和顾盼的爸爸顾长钢文化程度都不高,也做不到像“哈佛女孩”的父母那样鸡娃,就动了自费送她出国留学的心思。
她满心认为国外的大学比国内好考,出国一趟既能镀金,手上又有了高学历,学成之后就是各个单位抢着要的“海归”,以后顾盼不需要像他们一样辛苦赚钱,毕业之后舒舒服服的坐在高楼大厦里的办公室就很好了。
18岁的顾盼当时也是这么傻乎乎的认为的,但出去之后才知道是大错特错。
她的语言基础薄弱,要先上一年预科班,国外的大学不仅看成绩,更看综合素质,并没有那么好上,更别提她遇到的还是一家不靠谱的中介。
出了国后通信不方便,来回机票又十分昂贵,家里所有的钱几乎都砸在她身上,顾盼只能咬咬牙报喜不报忧,万事全靠自己。
寄宿家庭不让住,她就去住阴冷潮湿的地下室,有一段时间身上一直起红疹,药膏很贵,她每次涂的时候都不敢挤太多。
国内人吃不起的炸鸡汉堡,她在国外吃到吐,体重从140多斤降到110斤,然后又迅速反弹,整个人像吹了气一样肿起来,她只好一边擦掉眼泪一边减肥,去买那些打折临期、相对比较健康的食物自己动手做。
大学选了个冷门专业,毕业时恰逢“海归”人数猛涨、身价暴跌,变成“海待”,舅舅舅妈把她们一家好一顿嘲笑,说她们傻,家里的钱全打了水漂。
顾盼发了狠要活出个人样来,让爸妈过上好日子,于是毕业后干脆没有回国。
国外的中餐馆厨师水平良莠不齐,她在兼职洗盘子的时候甚至见过有的华人仅接受过半个小时的培训就上灶了,在那之前他们可能还没正经炒过一道菜。反正在很多外国人的眼里,中餐就是麻婆豆腐、糖醋咕咾肉、宫保鸡丁、左宗棠鸡那么几道,再加上酱油炒饭、炒面,跟肯X基差不多。
她从中嗅到了商机。
她从小看着顾长钢做菜,很多烹饪技巧几乎是刻在骨子里的,自己又摸索了几年,做出来的菜比大部分中餐馆出品的都要好。
她将自己开的中餐馆定位为中端,赚了一笔钱后又飞回国内各地寻厨、拜师,学了各方菜系,又将餐馆的级别拔高为高端,取名为“忆华楼”,让西方人知道中餐是精致高级的,绝对不逊色于寿司、牛排一类的食物。
诚然,上一辈子她的事业是很成功的。
但扪心自问,重来一次,她还愿意走这样一条道路吗?
答案是不,她不愿意。
自从出国的那一天开始算起,她就在想家,想妈妈温暖的怀抱和咋咋呼呼的声音,想爸爸做饭的香气和宽大的手掌,想和他们开开心心的依偎在一起,而不是前脚坐下、后脚就因为各种琐事要飞回去,连拍一张全家福都是匆匆忙忙的。直到父母年迈、生病住院,她的陪伴才姗姗来迟。
她想好了,既然老天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就算不能大富大贵也无所谓,至少有爸有妈,有房有她,他们三个就是吉祥快乐的一家~
不出国,打死也不出国。
下午的空气闷热的很,两个房间的门窗都是敞着的,这样除了风扇,还能借点穿堂风,虽然聊胜于无。
电视剧刚播完一集,顾盼坐在自己的床上能听见王美云正在和顾长钢说话,即使声音偶尔被广告盖住,也能听到“留学”二字。
她轻啧了一声,掀开蚊帐趿拉上土得掉渣的粉色拖鞋,狗狗祟祟的走到门口偷听。
拖鞋咵哒咵哒的声音出卖了她。
王美云声音一顿,叉着腰笑骂:“盼盼,想看电视就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