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安静了几秒钟。一个老大爷咳嗽了一声,点点头:"闺女,你说这个我就听懂了。你是说,咱实话实说,是为了让上头知道咱的难处,好给咱想办法?"
表姐笑了:"就是这个意思。"
接着,她走到墙角,把随身带的一个纸箱抬到了桌子上。打开盖子,里面有大半箱书包——蓝的、红的、印着动画图案的——还有小半箱图书,有看图识字、有童话故事、也有农业养殖的小册子。
"这些是我们项目组的一点心意,"表姐说,"给村里的孩子们。书包背着上学用,书拿回去念。不多,但也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村民们凑上来看,几个妇女翻着书,笑着议论:"这书好,给孙子看看。"
一个简单的捐赠仪式就这样完成了。没有领导讲话,没有剪彩,没有记者拍照。就是一群人围着一张桌子,把书包和书一本本递到村民手里。
杨洋站在旁边看着,心里忽然有点热。她之前以为这次来就是"录数据"——敲键盘、填表格、完成任务。可此刻她才明白,表姐做的远比"调查"多。
作为一名有文化、有志向、有干劲的青年人,她想尽快摸清大家的真实情况,把党的政策和农村的具体实践结合起来,让大家都过上好日子。这不是一句空话,是她坐了两天两夜火车、颠了半个多小时拖拉机、一路走到这里才真正懂得的事。
启动会结束后,表姐带着组员和村干部对接了具体的入户分组。杨洋被安排跟着村会计去一间有电源的办公室,先把FoxPro的操作系统再熟悉一遍——毕竟今天是实战第一天,一旦各组的问卷收上来,她就必须保证数据录入的准确和高效。她需要对这套系统有更深的了解,尽快熟悉各种功能模块。
她翻开早上记满操作要点的笔记本,一字一句地琢磨起来,模拟着录入的流程,直到每一个步骤都烂熟于心。
三个组出发了,第一家离村委会都不远。表姐挨个组去看了看进展情况,检查一下安排上有没有漏洞。结果第一天一上午下来,进度并不快——到中午吃饭的时候,各组差不多只完成了一户,只有一个组勉强完成了两户。
中午各组都回到了村委会。村长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带着大家往自己家走——今天中午饭安排在村长家。
这次下来调研,单位每人每天给伙食补助两块钱。对村民来说,这可不是个小数目,也是一份心意。所以大家倒也乐意接待——既帮了公家的事,自家也能得点实惠。更何况蒙东这边的乡亲们本来就热情好客,调查组的人去谁家,都是热奶茶早早备着,奶豆腐、奶果子摆满一桌子,到了饭点,主人家是真心的留客,那架势容不得半点推辞:"吃了再走,吃了再走!晌午咱们喝上点两草原白,解解乏!"
中午,村长媳妇在灶房忙活出了几道硬菜:大盆的手扒肉,炖得烂熟的牛肉,还有几样自家院里种的时令青菜。旁边摆着一大碗黑黄黑黄的黄豆酱,香得扎实。最特别的,是一张大大的苏子叶饼——宽大的菜叶子里,包着金黄的稷子米(黄米)饭,拌上肉酱和小葱。杨洋平时不爱吃生葱,嫌味儿冲,可这口包饭咬下去,生葱的辛辣竟被黄米的软糯和肉酱的油香裹住了,非但不冲,反而丰富了层次,实成又入味。
这七八月的蒙东,正是羊最肥美的时候。当地人家养羊,不讲究繁复的调料,一把盐,清水煮,就把那股子鲜甜全激出来了。村长兴致高,想拉大家喝几杯。表姐却笑着拦下了,语重心长地说:“大叔,今天真不行。上午进度慢了,下午还得赶工,一会儿还得复盘开会呢。等咱这项目顺顺利利完成了,我陪您不醉不归。”
村长看表姐一个女同志为了工作进度这么上心,也不好再劝,便招呼大家:“别着急,吃好!”
饭毕,表姐领着大家来到村长家南面的厢房——那是她们晚上歇息的地方。一进门是盘大火炕。杨洋把笔记本电脑小心放在炕梢,取过暖壶,给四位老师自带的搪瓷缸子里添满水。她双手一撑炕沿,费了点劲儿才爬上去,坐在炕沿上,脚竟悬着够不着地——这东北的大炕,真高。
等人都坐定,表姐便开始分析上午进度慢的原因。一位年纪稍长的老师叹气道:“有的是对问题理解不透,得解释半天。但最耗时间的,是乡亲们太能说了。”
他举了个例子:“就问家里现在几口人。人家能从他爹娘说起——‘我父亲,我老妈,一个大儿子、一个老闺女,还有我媳妇’。然后话匣子就拉开了:‘大前年吧,父亲得了脑梗,前前后后犯了三次,折腾了两年,吃不下喝不了的,硬撑着。把我老妈都操磨瘦了,可咱还是尽心伺候着。你瞅瞅东村那白音,不也是这病?不到一年就没了。上次下乡的大夫来看,还说真是奇迹呢……’
“这一通讲啊,快把这两年的家族史都翻出来了。我好不容易插上话问:‘噢,那咱家现在是五口人?’结果人家一摆手:‘哎,人哪抗得过命?去年老父亲走了。本来还指望能撑到我大儿子结婚,抱上孙子呢……这不,孩子他大姨刚在扎市介绍了个姑娘,俩孩子处了两年,感情好着呢,房子我都拾掇好了……唉,结果老父亲没等到那一天。你说人这一辈子,不就盼个子孙满堂嘛……’
“组长,你猜最后几口人?”
表姐静静听着,直到那老师喘口气的空档,才轻声问:“到底几口?”
“磨叽了半天,最后才算明白:老两口都不在了,儿子在市里结了婚,单过。所以,实际常住人口——3口人。”
屋里静了一瞬。大家这才咂摸出滋味来:如果真顺着老乡的话茬聊,这一户的家史,怕是得讲上一天。
杨洋听着,心里暗暗点头。真是这么回事儿。东北这地界,天高地阔,养出来的性子就是敞亮。她想起班里那几个东北来的同学,哪个不是能说会道、落落大方?办事利索,待人热忱,天不怕地不怕的闯荡劲儿,确实是这黑土地给养出来的。
一中午的讨论,总算摸到了门道。表姐最后总结,大家也都服气。她特意举了个例子,强调提问时必须把话头收拢:“比如问居住人口,千万别含糊,得直接问——‘现在家里头,有几口人儿(影儿)?’”那个“人儿(影儿)”的尾音一出来,屋里的几个老师先乐了。这才下乡没两天,表姐这京片子腔里,竟也掺上了这么一股子地道的东北味儿,学得还挺像。
“另外,”表姐收了笑,正色道,“大家一定要掌握主动权,别被访谈者的节奏带跑了。人家说东你说西,那进度永远赶不上。但该有的态度必须有——咱们是来听情况的,不是来审案的。脸要沉着,心要热着,别让人家觉得你冷冰冰的。”
交代完这些,表姐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行了,咱们眯瞪一会儿。早上起得早,这会儿脑袋也沉。歇一个钟头,等一点钟咱们再出发。那时候乡亲们也该睡醒了,咱们再开始下午的访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