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家门口时,村里不时传来零星的鞭炮声,空气中弥漫着火药味。
张小洁忽然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天空。今晚云层薄,挂着一弯细细的月牙,清冷,微弱。
"今天只有个细月牙。"她轻声说。
"嗯。"王泽泓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那一刻,他忽然想起了那句词——"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哪怕没有满月,哪怕相隔千里,只要抬头看的是同一片天,是不是也算一种相聚?他心里那点不踏实的感觉,似乎因为这弯细月牙,稍微安稳了一些。
"我到家了。"王泽泓在院门口停住脚,和张小洁打了招呼。
刚推开院门,妹妹就从门后探出头来,扯着嗓子喊:"回来了回来了!和村头张大伯家的丫头一起回来的!"
王泽泓无奈地摇摇头,作势抬腿要踢她。
妹妹咯咯笑着,像只兔子一样窜进了正屋。
"快洗手吃饭。"妈妈在灶台边忙碌着,锅里炖着肉,热气腾腾。
王泽泓搓了搓冻僵的手,看着这一屋子的暖光和喧嚣,心里却还残留着刚才那弯月牙的清冷。
这一天,在同学的起哄和父母的唠叨里,算是过去了。
村头老张家生了闺女,取名小洁。和王家隔了两户,同年同月。当年怀着身子时,泽泓妈和小洁妈常搭伴去地里干活,两人腆着肚子,走几步就得在田垄边坐下歇会儿,一边擦汗一边掐着指头算日子,嘴里念叨着:"可别生在农忙的时候,家里人手紧,谁也顾不上伺候月子。"
两个孩子倒争气,都生在春耕前。王泽泓是农历二月初,张小洁是二月末。前后差不了几天,两家大人抱着孩子在村口碰面,互相道喜,说这俩孩子是"踩着点儿"来的。
断奶后赶上农忙,两家都把娃往别人家一放,今天东家奶奶帮看半天,明天西家婶子搭把手。泽泓和小洁就那么并排搁在炕上,一个翻身撞到另一个,两个小脑袋凑在一块儿,也不哭不闹,咿咿呀呀地对着吐泡泡。
再大些,男孩子野,村里同龄的皮小子一呼啦,泽泓跟着爬树摸鱼掏鸟窝,裤腿整天泥糊糊的。女孩子的玩法到底不一样,小洁跟着奶奶学纳鞋底、编辫子,偶尔在村道上碰见男孩子们闹腾,她也只是站在边上看两眼,总归玩不到一块。
后来小洁有了弟弟,她娘忙得脚不沾地,带弟弟的活儿自然落到了小洁身上。自打有了清晰的记忆,小洁就很少和泽泓一起玩了。倒是泽泓的妹妹后来和小洁成了伴,两个小姑娘今天去采海娜花,把指甲染得红彤彤的;明天编个柳条花环戴在头上,在村道上跑来跑去,惹得大人们笑骂"疯丫头"。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上了高中,学业紧了,孩子们各有各的忙。假期里泽泓得去本家大伯在镇上开的服装厂帮忙记账,小洁要在家带弟弟、喂猪、割草。两人的生活轨迹像两条平行线,偶尔在村口碰见,点点头就算打过招呼了。泽泓小时候调皮捣蛋,是村里有名的"孩子王"。可长大懂事之后,像是突然换了个人——学习拔尖,帮大伯把厂子的账目理得清清楚楚,连镇上的人都夸王家出了个能干的儿子。大人们训自家孩子时,开口闭口都是:"你看看人家泽泓大哥,学着点!"
所以在张小洁的记忆里,王泽泓一直是那个沉稳、上进、让人服气的榜样。她从小就听惯了"像泽泓大哥学习"这句话,听得多了,竟也真的把他当成了标杆。高中的学习压力大,她咬牙坚持的时候,心里想的就是:泽泓能做到,我也能做到。
少女的心思总是细腻的。如果之前是把王泽泓当作榜样,那到了备战高考时,张小洁的心里就多了一个清晰的目标——考入他的理想大学,与他并肩站在新的起点上,接受众人的祝福。她甚至偷偷幻想过,在未来的日子里,他的学习和生活中,能有她的身影和陪伴。
高考放榜那天,她盯着录取通知书上的校名,心跳得厉害。真的和他同一所。她甚至没来得及想这所学校好不好,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以后又能见到他了。
可现实和想象终究是两回事。进了大学,虽然一个学校,两人却几乎没说过话。泽泓还是老样子——安静、专注、目标明确。课间要么做题,要么去打篮球,和男生们勾肩搭背地笑闹。在食堂小洁遇到过几次,试过几次搭话,可每次看到他急匆匆的神色,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不知道的是,泽泓也并非全然无视她的存在。只是他看向人群时,目光总会不自觉地越过她,落在另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