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了很远。远到已经看不见岩洞,远到腿开始发软。她走过一片背阴坡,看见地上有几丛干枯灌木,枝子是淡红色的。她以为是桂枝,砍下来一看,断了,断面是白的,闻着有股苦杏仁气。不对。她丢了,继续找。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她在坡地拐弯处滑了一跤,碎石和冻土簌簌地往山下滚,她的膝盖磕在突出的树根上,疼得她眼前发黑。她坐在地上,卷起裤腿看,膝盖青了一大块,皮没破,但里面在发烫。
她找了块石头坐下,把腿绳勒紧,让草鞋不再打滑。风从山坳里灌上来,把她身上的汗吹得冰凉。她忽然有点想哭,却哭不出来,眼眶干得发疼。她就那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继续往上走。
转到第二片坡地时,她看见了。
一丛半枯的灌木,长在背阴的山坳里,根部的皮裂开,露出里面黄中带红的木心。她蹲下去,剥开一小块表皮,那股极淡极淡的辛香终于从断口处渗了出来。
桂枝。
她跪在地上,用阿隐的柴刀砍侧枝。柴刀太钝,她使了全身的力气,虎口震得发麻,才砍下几段。砍下来的桂枝她没舍得全带,只取了两根,又把剩下的用枯草盖了,心想:下次来还能再取。
回到洞里,她把桂枝切成小段,用火塘的余灰慢慢焙。焙到桂枝表面发脆,渗出一点点油。她又从那晚焙好的细辛中取出几片,和桂枝放在一起,用陶罐煮水。
指尖被草药的锯齿划破了一点,滴在桂枝上。她没在意,随手抹了。
第一煎极辣,辣得她眼泪都出来了。她只敢抿一小口。第二煎再煮,辣味淡了,剩下的全是温吞吞的热。她喝了一小碗,抱着膝盖坐在火边,等那热从胃里往外散。散到指尖的时候,她打了个寒战,然后那股从骨头里往外冒的冷,终于被压下去了一层。
同一时刻,忘味轩后厨。
林远舟坐在操作台前,面前摊着那三片竹简。
从旧图书馆回来已经一天了。三日为期,还剩两天。他把苏青鸾的译文翻了三遍,又把三片竹简挨个儿摸了几十遍。凉的、温的、沉的,触感都记熟了,可心里总觉得哪儿不对。
他伸出食指,沿着风篇竹简的边缘慢慢蹭。竹片边缘磨得很薄,像刀口。他没留神,指尖一斜,竹片直接划进肉里。
血珠冒出来,不大,滚过竹片上的刻纹,顺着纹路往下淌。
林远舟刚要抬手擦,指尖下的竹简忽然微微发热。
不是火烧的那种热,是从竹片内部渗出来的温,像有什么东西被血唤醒了。他愣住了,低头看。那滴血顺着楚文字的笔画走,像在填那些刻痕。血珠走到竹简右下角那道竖纹时,停住了,竹片的温度又升了一分。
他忽然想起第一卷里,洛吟秋那本蓝布面药谱最后夹的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四个字:以血引之。
当时他以为说的是入药的法子。现在才懂,不只是药。这竹简,这关卡,这整条路,都认血。
而几乎是同时,他左腕上的玉猛地一跳。
像对岸有个人,也划破了指尖,也刚滴了血在什么东西上。两个人的血,隔着两千年,凭着两块玉,在同一个频率上震了一下。
他没擦那滴血,就着后厨的灯光看。血珠在竹片上慢慢收干,变成暗红的一点,嵌在刻痕里。这竹简像等这滴血,等了上千年。
林远舟抬头,看向窗外。天已经黑透了,雪又下了起来,密密地砸在窗户上。他看不见洛水,也看不见深山。但他知道,刚才那一下,苏青鸾那边也一定感觉到了。
他把竹简小心地用干布包好,收进登山包最里层。然后他按住左手的伤口,用干净布条缠上。血渗出来,把白布染红一小片,他没管。
他走到后厨门口,拉开一条门缝。风裹着雪碴子打在脸上,凉得发疼。远处的洛水在夜色里安静地流,像一条冻住的黑绸。
三天。还有两天。
他关上门,回到操作台前。石匣还搁在那儿,安安静静的。匣盖上的水纹在灯光下泛着极淡的光,和他腕上玉的暗纹,和竹简上的刻痕,隐隐是一路的。
夜里,苏青鸾醒了一次。
阿隐还没回来。火塘里的火小了下去,洞外有风,呜呜地响,把狼皮裹得更紧了些。手腕上的半块青玉温温地跳了一下,像有人在对岸拨了一下琴弦,跳完之后,还温温的。
她知道,是他。他在对岸,也在熬。
她把玉贴到心口,闭了闭眼。
远处,山脚下忽然传来一声狗叫。
很凶,很亮,在山谷里传得很远。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不是山里的野狗,是家犬。跟着有人吆喝,声音压得很低,但顺着风飘上来,字字都听得清:
“搜仔细点!上面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苏青鸾猛地睁开眼。
沈家的人,搜进山了。
退病劫还没到,杀劫先来了。
(第1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