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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人间有味是清欢（第2页）

“苏老师说你们这汤做得地道，我一直想学。”周念外婆把手里的布包递过来，“这是我自家晒的艾草，给您放汤里试试。我家小念老说您这儿的东西好吃，我老太婆的手艺入不了人家眼，这点艾草您别嫌弃。”

林远舟接过布包，打开来闻了闻。艾草老了，香味还在，但晒得透，一碰就碎。这种老艾草不适合直接入汤，得拿温水先泡，泡出来的水再用文火收一收，才能勉强提个味儿。不过这份心意他收下了。

“谢谢您。下回让周念来，我教她做一遍。”

周念外婆一愣，忙摆手：“可使不得，小念她哪有那个天分？”

“她有的。”林远舟从柜台后面抽出一张手写的菜单，用铅笔在最下面添了一行：周念，每月初一、十五，巳时到店学艺。然后把菜单递过去，“让她来。免费的。”

周念外婆接过菜单，手抖了一下。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朝林远舟深深点了点头，拎着空布包走了。

柳姐端着一杯茶从后头出来，看那女人走远了，才小声说：“林哥，你今儿是转性了？以前不是从不收徒？”

林远舟没说话，转身回了后厨。灶上的高汤已经熬到火候，汤色清亮，表面油珠儿细密。他用汤勺舀起一勺，凑近唇边吹了吹，抿了一口。

入口的那一下，他舌尖最先触到的是火腿的咸鲜，然后是干贝的甘香铺满上颚。最后涌上来的是一缕极清极清的甜——像莼菜嫩叶在嘴里化掉时的那一点点回甘。这锅汤今天熬得比平时好。他自己知道为什么。

熬汤的时候，他想见一个人，想得要命。

下午两点，林远舟把忘味轩的门关了。

他骑车去同里，没开车。同里离得不远，骑车四十分钟，正好让风吹一吹脑子。十月的江南，午后阳光还淡着，风吹在脸上凉中带暖。他骑得不快，车轮碾过石板路时发出细碎的响声，手腕上的玉在风里微微贴着皮肤，温度在三十五度上下，比早晨降了。

两点四十分，他把车锁在镇口，步行往里走。

同里是个老镇，水多桥多。他约的那座古桥叫长庆桥，在镇子最里头，靠着一条窄窄的支河。桥是宋代的，桥面铺着青石板，石阶已经被踩得凹下去一块，中间一道深深的车辙印。桥上风大，河面吹过来的水汽打在身上，又湿又凉。

他走到桥顶，站定，左手搭在栏杆上。桥下流水很慢，水色发青，浮着几片黄叶子。他往桥那头看，镇上人来人往。没有他要见的那个人。

他等了五分钟。然后听见有人从桥那头走上来，高跟鞋敲在石板上的声音，一步一步，很稳。

他转过头，桥那头，苏青鸾也刚好抬起头来看他。

两个人隔着一座桥的距离，同里古桥的风从河面上吹过来，裹着水汽和桂花的余甜。苏青鸾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薄外套，头发挽起来，露着额头。她看上去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不是冷，是一种很深的平静。眼睛看过来的时候，林远舟觉得自己的脉搏快了一下。

他看着她。她手腕上那根红绳，和他左手上的一模一样。红绳旧得发了白。那下面坠着的玉，不用看也知道是什么。

他先开口，风声把他的声音刮得有点散，但苏青鸾听清楚了。

“林远舟。”

“苏青鸾。”她也报了名字，嗓音平稳，像在黑板上念一个新学的字。

林远舟把左手从栏杆上放下来，朝她那边走了一步。苏青鸾没动。

“你还好吗？”她问。

“不坏。”他说，声音有点干，嗓子紧得厉害，他咽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苏青鸾把右手抬起来，手指在红绳上轻轻碰了一下。她的目光落在他的左腕上，不说话了。他顺着她的视线低头，两个人都在看那两块玉。

两块玉，同源同料，是从一块圆玉上分出来的。一个贴着她的右腕，一个贴着他的左腕。同里古桥下的河水还在流，细细碎碎的。

“昨天下午，你说你在洛水之南等我。”苏青鸾开口，语速放得极慢，“我来了。”

林远舟说：“我也在等你。”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等了很久了。”

桥下的风突然大了。两块玉同时温了一下，隔着空气，隔着两千四百年的距离，温度融在一起，分不清是谁先热起来的。

（第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