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说的"下周再说",许呦等了整整一个周末。
周六她窝在家里改云涧的提案,改了三版都不满意,最后对着电脑屏幕发了二十分钟的呆,脑海里反复回荡的都是周四晚上那碗面的味道--酱油的咸香,猪油的醇厚,荷包蛋咬开时流心的温热。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摆着的外卖盒子,忽然觉得那些平时觉得还不错的东西此刻索然无味。
周日下午她实在熬不住了,给宁芽打了个电话。宁芽正在沈屿那边,接电话的时候背景音里有沈屿在哼歌,听起来是两个人周末过得挺滋润的。许呦把周四晚上的事讲了一遍,从她敲开沈砚的门到他从柜子里摸出电磁炉和小奶锅再到他站在桌边看着她把那碗面连汤带水喝完。她讲得很克制,语气尽量平稳,但宁芽在电话那头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你俩就差当场领证了。"
许呦差点把手机扔出去:"你胡说什么!就是吃了个面!"
"他专门从香港给你背泡面回来放在办公室柜子里,给你切小白菜、煎荷包蛋、调一勺半酱油,站在旁边看着你吃完整碗面,然后跟你说下周再说"宁芽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你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的无奈,"许呦你告诉我这不是喜欢是什么?"
许呦握着手机站在客厅里,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她脚背上,暖融融的。她张了张嘴想反驳,但那些"他就是对下属好""他只是顺手""我想多了"之类的说辞连她自己都说服不了。
"……我不知道。"她最后说。声音闷闷的。
宁芽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行了你别想了。反正下周你们不是还要见面嘛,到时候顺其自然。你就安心吃你的面,他不说你就装不知道,他说了你就。。。"
"就什么?"
"就答应呗。"宁芽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反正你也跑不掉了。许呦你这个人吧,嘴上硬,但心里早就软得跟那碗面里的荷包蛋一样了。"
许呦挂了电话,在客厅里踱了好几圈,最后把手机扔在沙发上,拿起笔记本继续改方案。她写了三行字又停下来,抬头看着窗外的天色从明亮变成灰蓝,心里那根弦始终被"下周"两个字轻轻拨着。
周一早上她到公司的时候,办公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小小的保温饭盒,白色塑料的,简简单单没有花纹,盖子边缘贴了一张便签。便签上的字迹她认得--锋利干净,笔划利落,每一个竖折都带着一丝不动声色的力道:"中午再热。"
许呦站在工位前,看着那个保温饭盒和那张便签,胸腔里某个地方猛地塌陷了一块。她伸手摸了摸饭盒的表面,还带着一点温热,像是刚放下来没多久。她抬头往沈砚办公室的方向看了一眼,玻璃门关着,百叶窗合了大半,看不见里面。但她知道他在。他今天来得很早,早到在她到之前就把饭盒放在了她的桌上,然后退回了办公室。
她坐下来,小心翼翼地揭开了保温饭盒的盖子一角,热气涌上来,带着那种熟悉的、朴素醇厚的香气--酱油汤底,面条软硬适中的那种韧性,还有荷包蛋煎得微微焦黄的边沿。她盖回去了,把饭盒妥帖地放在桌角,然后打开电脑开始工作,但嘴角那个弧度怎么都压不平。
上午的例会开了一个半小时,许呦全程心不在焉。她坐在会议桌的一侧,偶尔目光会越过副总监的肩膀扫向长桌那端的沈砚。他和往常一样坐在那里,指节抵着下巴,听别人汇报时表情平淡,偶尔在笔记本上写几个字。他看起来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仿佛早上那个保温饭盒不是他放的。
但会议快结束的时候,许呦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东西,余光瞥见他翻页的左手停顿了一下,然后那支笔在纸面上划了一道极短的小横线,像是标记了什么。她没有抬头看他,但她感觉到了--他在看她。
中午的时候林小满约她去食堂,许呦推说带了饭,等同事们走得差不多了才打开那个保温饭盒。面在保温盒里闷了一上午,汤汁被面条吸进去了一些,面条比刚煮好的时候软了一点点,但那种朴实的香气依然浓烈。荷包蛋因为闷着而边缘微微发皱,蛋黄已经完全凝固了,但咬下去的时候还是那种恰到好处的绵密。小白菜丝在里面闷成了黄绿色,但口感依然脆嫩。她坐在工位上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着,每一口都吃得很慢,像是在数自己一共咀嚼了多少次。
吃到一半她站起来想去接杯水,经过沈砚办公室的时候门开着一条缝,她没有停下来,但她知道那扇门里面有人在看着她走过去。她端着水杯回来的时候门已经关上了,但她低头经过的时候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咔嗒",像是有人把笔帽盖回笔尖的声音。
那碗面她吃了整整二十分钟,比平时一顿饭慢了将近两倍。最后一口汤喝完之后她把饭盒盖好拿进茶水间洗干净,擦干,放回了自己工位的桌角。然后她坐下打开电脑,给沈砚发了一封邮件:"面吃完了,谢谢沈总监。饭盒需要还您吗?"
三分钟后他回了:"不用。放着。明天中午我还用。"
许呦对着"明天中午我还用"七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把鼠标移到那行字上,选中了"还用"两个字的拼音输入法记录,又关掉了。她趴在桌子上把脸埋在胳膊里笑了好一会儿,然后直起身来继续改云涧的方案。
那天下午她写方案的状态好得不可思议。键盘敲得飞快,思路流畅得像一条被疏通了所有淤泥的河流,每一个节点之间的过渡都平滑自然。她写完之后检查了一遍,又检查了一遍,然后发给了沈砚。十分钟后她收到回复,和以往都不同,正文不是批注,不是"重做",而是两行字。
"方向完全对。有几个执行细节我当面跟你说,不急。"
许呦盯着"不急"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不急。他好像在用这两个字告诉她,后面还有时间,可以慢慢来。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渐渐变暗的天色,秋天的黄昏把整座城市浸在一片橘红色的光晕里,温暖又绵长。
那天晚上她没有加班。沈砚也没有。她收拾东西走的时候路过他办公室门口,门开着,里面灯关了,他走了。许呦拎着包走向电梯的时候心里有种很微妙的平衡感,他不急,所以她也不急。他不加班,所以她也不加班。他们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用"不急"两个字把节奏调到了同频。
周二中午,饭盒准时出现在她桌上。这一次里面是同样的阳春面,但多了一颗卤蛋和两片卤牛肉,酱油汤底里还飘着一小块切碎了的干贝,许呦吃完之后给沈砚发邮件:"干贝太好吃了。"
他回了:"吴姨教的。干贝要先用黄酒泡一夜,不然发苦。"
许呦对着"泡一夜"三个字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她回了三个字:"辛苦了。"发出去之后她觉得很轻,三颗字太轻了,配不上他前一天晚上泡干贝的那个动作。她想了想又补了一条:"下次我给你带咖啡。"
沈砚回了一个字:"好。"
周三中午的饭盒里是炒面。碱水面煮熟过凉水,和肉丝、豆芽、韭菜一起翻炒,出锅的时候撒了一层白芝麻,油汪汪的,镬气十足。许呦吃第一口的时候差点被烫到,吸溜了好几下才咽下去,然后把整盒吃得干干净净。她在邮件末尾加了一句:"沈总监,你炒面也这么好吃吗?"
沈砚的回复比平时长了点:"吴姨教的第二道。炒面讲究火候,锅要烧到冒烟再下料。她站在旁边盯着我看了三年,我还是没她炒得好。"
许呦看着"三年"两个字,忽然觉得这个人在她心里又清晰了几分。吴姨走的时候他才上初中,一个小孩为了记住一个人教的东西,学会了煮面、炒面、泡干贝、调一勺半酱油。他用这些东西记住了她十年,每年过年打一个电话。那些细小而重复的动作里面,藏着一个她不曾在工作中见过的、更柔软的沈砚。
周四早上许呦到公司的时候,发现桌面上除了那个白色饭盒之外,还多了一小盒切好的水果。哈密瓜和橙子,块头不大不小刚好入口,用保鲜膜仔细地封着,边角贴了一张新的便签:"中午吃完面吃这个。"
许呦看着那盒水果,忽然有点想哭。她不知道为什么,但她鼻子确实酸了。她吸了吸鼻子把那种情绪压下去,坐下来把那盒水果放进抽屉里,然后打开电脑开始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