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锦在须臾间参悟了长公主的用意。
虽然赶去救人的是梁念和的亲信,但温茗和郑植湿身相见,在场的世家小姐众多,难保不会传出闲言碎语,她绝不允许丢了自家的面子,污了温茗的名声。
“郑植?”梁雍平勾了勾唇,似笑非笑,“长姐当真看得上出生农户的郑家?”
“出身低微正合我意,茗儿不会受制,更何况郑大人少年天才,前途不可限量。”
梁念和回得滴水不漏,看起来对人满意得很。
“那朕定要遂了长姐的愿,李全明,拟旨吧。”
李公公躬身回道:“是,陛下。”
梁锦注意到郭长蕴抱拳的双手在抖,她抿紧嘴,神色比刚刚还要紧张些。
围猎当晚,陛下在镜湖设下曲水流觞宴。
梁锦差遣婢女去找郭长蕴,一下午过去迟迟不见人归来。
他有很多想问她的事情,牛皮网是如何挣脱的?团扇上的密蒙花是否她刻意所为?既心生厌烦又为何答应陛下的赐婚?
可最想问的还是那句——嫁于我,你是否乐意?
“殿下,春日宴马上开始了,”卫风庭走入屋内禀报。
梁锦坐不住起身,下了决心:“你先去,若陛下问起,就说我病体未愈不宜饮酒,先休息了。”
“殿下,您去哪里?”
“去求个答案。”
女宾和男宾的住所间隔着一座宗祠,宗祠今夜只留一老奴值守,其余都被派去了宴席。
以防万一被人瞧见,梁锦还是绕远从左侧后山拾级而上,自右边的古槐树翻墙而下。
然而他刚要从树梢跳下,郭长蕴的屋内忽地亮起烛火,她的贴身婢女姹紫从里探出头逡巡了一圈,旋即小心翼翼合上房门。
里面声音断断续续传出,似乎是有人在交谈。
梁锦攀着树干凑近了些窗沿,方才辨认出对谈之人是郭长蕴和本该留守长安的丞相郭民乐。
郭相不知是否得了消息才从长安兼程赶来,嗓音沙哑,气息不算平稳,半晌才抖着声问道:“女儿,你当真要嫁长平王?”
梁锦垂眸,不自觉地抓紧树叶,他明白郭相着急前来绝非恭贺,而是有心阻拦。
郭长蕴沉默了,漫长的寂静犹如实质的刀片,一点点凌迟着梁锦的心。
“父亲,陛下旨意难违。”
女声响起,却是带着拒人千里外的漠然,一如当初他在湖心亭见郭长蕴的第一面,疏离的眼神里夹杂着对他的怨怼。
言下之意梁锦知晓,对方并非心甘情愿,她后悔了。
接着,一声“扑通”跪地的声响,打碎了他最后一点期许。
郭长蕴的声音染上悲凉:“我想嫁的人,是郑植。爹爹,你有没有办法让陛下收回旨意。”
“你糊涂啊!”郭民乐咳了两声,声音骤然增大,“那郑植已有发妻,春祭带人一同来正是表态,你上赶着要给人做妾毁人姻缘?更何况长公主看上的人,陛下赐的婚,木已成舟,难不成要公然抗旨吗?”
“那也不能!”
郭长蕴喃喃道,“那郑植也不能娶温茗。”
“你!”郭民乐气得久久说不出话,骤然推开门吼道,“我管不了你!自己惹得祸自己收拾。”
梁锦慌忙越过墙头,背过身不受控地奔跑起来。
直到回了院子他才敢停下脚步,惊觉脊背额头汗涔涔的,滑落皮肤时带着刺骨的冷意。
梁锦俯下身喘着气,伴随耳边阵阵嗡鸣,眼前世界开始颠倒,仿佛身处旋涡暗流,将他整个人卷入吞噬。
原来是这样。。。